内库风云13

大雪过后，就是大晴。此时碧空如洗，温暖如炽热的火苗转瞬间燎燃大地，冰雪铸成的琉璃世界在一瞬间消融，那些残枝枯丫倒成了肆意在大地上挥洒笔墨的画家。阳光透过青黄不接的树叶，丝丝洒落，微风一吹，光影细碎流动，清幽而闲适。

南婧曦就坐在范家门口前的摊子上，小摊贩们在难得的好天气里齐齐出来赚几两碎银，烟火之气将冷风瑟瑟驱赶，食物的香气流动在空气中，仿佛做一个无声的引路人，把正在赶路的远行人牵引回家。

南婧曦目光随着周围升腾的热气变动，如此热闹场，她却没有半点热闹心思。

饺子摊的老夫妻或许能看出南婧曦有心事，就一直在旁做事未曾打扰，倒是老婆婆心慈，用擀面杖捅了捅老爷爷，又指了指桌子，老爷爷看出来老伴是想让他寻个由头去问问话，“姑娘，您的茶水凉了，我给您换一杯。”

“谢谢老伯。”南婧曦点点头，并没有拂老爷子的好意，抬手将杯子推到桌边。

老爷子重新上了热茶后，又乐呵呵的问道，“姑娘，您要的饺子老婆子已经包好了，可以下锅了。”

“麻烦请稍等一下，我等的人还没到，他最喜欢的就是您家的芥菜肉虾饺子，要是我先吃了，他估计会哭鼻子的。”南婧曦喝了一口茶汤后，冰冷的神情才有了一丝松动，说起臭小子的时候，还带着打趣。

“那就好，一会我让老婆子多给你们两位肉汤，那肉汤可是熬了好几个时辰的，喷香着那。”老爷子见人这么捧场，还是老顾客，心情也格外的好，精神矍铄的他又干劲儿慢慢，撸起袖子朝着摊位走去。

在新上的茶水凉透前，范珹珹小小的人儿晃晃悠悠的来到了桌前，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情绪低迷，恍若突然间被主人抛弃在野外的小狗，找不到回家的路不说，连带心里的那点慰藉也不够抵抗这天地间的寒冷。

武者耳目超之常人的聪慧，南婧曦自然也听到了范家内院里就传来哭嚎之声更甚了。

“杵着做什么，还不快喝口水暖暖。”南婧曦打开自备的保温水壶，这是为了外出方便专门给范珹珹制作的，桶身外观看着虽然粗壮，容量却很大，为了取巧让杯子不至于看着过于笨重单调，南婧曦还特意在杯壁上画上了桃花谷小型动物园里最好看的动物们，个个憨态可掬，各有萌点，但让这个大肚杯特别得范珹珹喜爱。

范珹珹喝了一大口热水，委屈如海潮般快要将他淹没了，再加上一颗心像是被放在冰窟窿似的冷的他瑟瑟发抖，当温暖摄入，他寂凉的心也在逐渐回温。

“老爷子，可以上饺子了。”等到了等到的人，南婧曦心情都格外愉快。

“好嘞！”

“婧曦姑姑，她的病，能治好吗？”范珹珹口中的她是范夫人，比起之前神情低落，现在的他倒没那么可怜兮兮的了。

“你想让她活着，就可以。”南婧曦勾唇一笑，笑意中带着一丝薄凉。

范珹珹心中天人交织，哪怕是小孩子的他在南婧曦和涂山九狼式教育下，思维并不落后成年人。他们也不会因为他稚嫩的年纪和面孔就轻视他。

“婧曦姑姑，帮我救她一命吧，这样我就彻底不欠他们范家的了。”

“好。”

南婧曦不假思索的回答更让范珹珹难受，生身父母把他推出去做替死鬼，收养他的人却为他穷尽一生，哪怕是不愿意做的事也会为他仔细谋划，他太知道自家姑姑的心思了，爱屋及乌的同时自然也是恨屋及乌，他的不幸就连婧曦姑姑都在迁怒。

恰巧此时饺子端上桌，南婧曦将其中一碗推到范珹珹面前，“吃干净。”

见范珹珹没动，南婧曦像以往那样揉着他的发顶，“饺子意味团圆，与我们在一起，自然也是团圆。”

“嗯！”范珹珹猛吸了一口饺子肉汤的香气，短暂的悲伤过后，就是猛烈的饥饿感袭来，长久的情绪羁押，再加上大悲大喜的起落，只区区六岁的年纪，可他也是凡人一个，他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万万饿不得。

不就是去断了个户口情嘛，不至于连饭都不吃。

他们不珍惜他，有的是人心疼他，而且他的靠山一个比一个厉害，总比他们这些为庆帝那个老毕登打工来的强。

依照那老毕登的禽兽属性，以后还有的折腾那。

“婧曦姑姑，我在祠堂那供奉灵位上看到我的名字了。”

范珹珹喝了一口汤，语气平坦，完全不在意，虽然知道这么说不吉利，可他依旧想和南婧曦分享。

南婧曦一楞，“叫什么名字？”

“范家宝！”范珹珹重重的咬了一口饺子，汤汁浓郁，肉香四溢，综合着芥菜的味道别有风味，哪怕有些发烫，仍旧嘶溜嘶溜的不肯吐出这难得的美味，只得仰着头借助冷空气降温。

南婧曦喝汤的手微微一顿，这个名字，是在范建得知儿子死无全尸后在祠堂不眠不休雕刻而出的，因为范闲还活着，范珹珹无法上族谱，唯一能留给范家所有人痛楚的存在，还有精神寄托，也就只有这个牌位了。

范珹珹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南婧曦，发现她面色阴沉沉的，就知道她在为自己抱不平。

范家宝，家中宝贝，实在太讽刺了。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伤害造成，事后补偿，都于事无补。

他不屑做范家宝，但可以无忧无虑的做范珹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