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传59
十日光阴,弹指而过。
边境的尘埃终于落定,消息如同被朔风裹挟着,迅速传回了京城。
丹岁山下,封禅台旧址,已成一片死寂的修罗场。
赵秉文的深沉算计、曹静贤的疯魔执念、临淄王的野心勃勃……连同他们带去的众多精锐,尽数埋葬于那片坍塌的巨石碎砾与古老阵法之下,与传说中蒯铎当年为镇守边疆而秘埋于此的瘖兵们作了伴,再无可能兴风作浪。
一同“死去”的,还有那个身负血海深仇、携带着“癸玺”秘密的藏海。至少在官方邸报和世人的认知里,蒯家最后的血脉,已随着仇敌的覆灭而玉石俱焚。
最终,唯有那位冬夏质子香暗荼,据说在混乱中成功夺得了那方引得无数人癫狂丧命的“癸玺”,而后便如人间蒸发,不知所终,留给世人一个模糊而神秘的背影。
御书房内,皇帝听着心腹太监的详细禀报,指尖轻轻敲打着紫檀木的桌面,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放松的、属于胜利者的笑意。
他最想听到的消息,终于来了。
所有的潜在威胁,都在边境那场“意外”中清理干净,而那烫手的山芋癸玺,也被一个无关紧要的外族带走,再也无法动摇他的江山。
他心情愉悦地起身,走向含章殿偏殿。那里,摆放着一个极其精巧的、由他亲手雕刻的京城全景木雕沙盘。
他走到沙盘一角,手指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塔楼模型上轻轻一按,机括轻响,一块木板滑开,露出了藏在其中的一方玉玺——那才是真正的“癸玺”。
皇帝将其取出,捧在掌心,仔细地观摩着,抚摸着上面每一道古老的纹路,感受着那冰润剔透的质感。
这是他权力的终极象征,是他费尽心力才保住并真正拥有的东西。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他要让这癸玺随他陪葬,让他至死都拥有这份天命所归的证明。
他环顾殿内自己那些精美的木工作品,目光最终落在一块尚未完工的、质地非凡的巨型木料上,那是婧曦不知从何处寻来献上的,据说蕴含着龙气。
皇帝决定,他要将这癸玺藏于即将雕琢的巨龙体内,待他龙驭上宾之日,一同长眠于地下。
他沉浸在对未来作品的构思中,全然不知,他手中视若珍宝的这方癸玺,早在不知何时,已被那位算无遗策的婧曦最早就掉了包。
或许,直到他生命的尽头,都不会发现自己紧紧攥着的,不过是一个足以乱真的仿品。
……
而那个本该“死去”的藏海,此刻正风尘仆仆地站在内阁首辅婧曦的府邸院内。他被妹妹商初弦以高超的易容术一路掩护,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京城。
景熙刚处理完公务回府,一进院子,便见一个陌生的大姑娘站在那儿,身姿挺拔,眉眼间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原先还以为是误闯进他家上赶着做妾的,天知道他都快要被烦死了,也不知道这些姑娘怎么如此大胆,不都说古人很含蓄吗,反正婧曦是没感觉到,大胆倒是领教了不少。
借风筝掉他家院子里求打开门进来对他暗送秋波的,出门不小心摔倒想往他身上栽的,还有姑娘想请教评诗论作的,卖兄卖弟卖双手求收留的景熙都遇到不下十波,真是一个全家升天啊。
各种偶遇层出不穷。他当下眉头一蹙,心中暗恼:这又是哪家如此大胆,竟直接把人送进府里来了?毕竟他对自家的安保还是很有信心的,自己人不会犯这种低等错误。
他正欲冷声开口询问,却见那“大姑娘”猛地转过身,扯下头上的假髻和脸上的易容之物,露出了藏海那张温润如玉却带着疲惫的脸。
“景大人。”藏海的声音有些沙哑。
景熙一愣,随即了然。这时,厢房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踉跄着跑了出来,正是藏海以为早已遇害的师傅高明!
“稚奴!我的徒儿啊!”高明老泪纵横,胖乎乎的身体激动得发抖。
“师傅!”藏海瞬间红了眼眶,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师徒二人猛地抱在一起,痛哭失声。那场面,悲喜交加,比戏台上的苦情戏还要催人泪下。商初弦站在一旁,也忍不住擦拭眼角。
仇敌尽灭,亲朋俱在,这是天大的喜事。商初弦和高明一拍即合,决定亲自下厨,办一桌丰盛的家宴庆祝。
院子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景熙和稍稍平复了情绪的藏海。
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再像以往那般带着上下级的疏离,多了几分历经生死风波后的平和。然而,天下大舅哥的心态大抵相似,藏海看着眼前这位位高权重的“妹夫”,想到妹妹的终身幸福,那点刚平息的不满又冒了出来。
他斟了一杯茶,语气看似随意,却带着锋芒:“听闻景大人时常出入宫廷,深得陛下信任,不知……可曾见过皇后娘娘凤颜?”
婧曦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顿了一下。
藏海为何突然问起皇后?难道他察觉到了什么?皇后涂山九确实是她的下属,这件事除了她和黑小邪就没人知道啊,此事极为隐秘,他怎么发现的?
藏海见她不答,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小妹对大人情深义重,她性子单纯,认准了便是一生一世。若是大人做不到同样的一心一意,身边另有牵绊,那便请大人高抬贵手,放我妹妹离开!和离书也好,休书也罢,我藏海带她走!”
复仇之后,妹妹的幸福便是他的头等大事。他绝不容许妹妹受半分委屈,即便对方是权势滔天的婧曦。
婧曦将茶杯轻轻放在石桌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她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若我不愿呢?”
藏海倾身向前,阳光洒落,将他俊美的面孔分割成明暗两半,温润的气质里骤然透出荆棘般的锐利:“那大人就别怪藏海不讲往日恩情,要行要挟之事了!”
“你什么意思?”婧曦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心底却是一惊。难道自己女扮男装的身份暴露了?不可能,她自问隐藏得极好。而且她相信商初弦绝不会出卖她。
“大人真要我说透吗?”藏海冷笑,“有些事情,一旦说透,可就再无转圜余地了!”他以为景熙还在负隅顽抗,心中怒意更盛。
婧曦坐直了身体,面上露出一丝不耐:“痛快点,说清楚!”她倒要看看,藏海到底抓住了什么把柄。
藏海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怒火攻心之下,索性破罐子破摔,声音也扬高了几分,字字清晰,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小庭院:
“皇后娘娘所生之子,根本非陛下骨血,而是你这位内阁首辅景熙的!不知藏海说的可对?!”
话音落下,万籁俱寂。
“啪嚓!”一声脆响,刚从厨房端着一碗调料汁走出来的高明,手腕一抖,碗摔得粉碎。他目瞪口呆,脸色煞白,恨不得立刻捂住耳朵——刚死里逃生,怎么又听到这种足以让全家“消消乐”的惊天秘闻?!
同样刚从厨房出来的商初弦,也如同被天雷劈中,愣在原地,一双美眸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她甚至不解地看向景熙:大人明明是女子,女子和女子……如何能生子?!
闻声而来的观风和已成为自己人的拾雷,也瞬间表情空白,魂飞魄散。这种比癸玺真假还要命的宫廷秘辛,他们听到了,还能活着走出景府吗?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婧曦本人,更是惊愕得一时失语。她听到了什么?她……把皇帝给绿了?还生了孩子?这算不算造黄谣?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虽说皇帝那个儿子来历确实有些特殊,还是涂山九用秘法以狐灵融合皇帝之血造出的,但血脉上绝对是皇帝的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