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死别
奶奶是我所敬佩的女人,她无所畏惧人生的任何一种境遇,包括死亡。她总能坦然面对一切
回想起她的一生,她的手里总是拿着扫帚、簸箕、抹布或是汤匙。你看她早上哼着歌儿煮粥包饺子,中午往餐桌上送新刚出锅的热腾腾的饭菜,黄昏收拾吃剩的残羹剩饭。像个摇铃手叮叮当当地把瓷杯摆放整齐。又像个真空除尘器,一阵风走过每一间屋子,找出没弄好的地方,把它弄整齐。她只须拿着锄头在菜地里走上两趟,瓜果蔬菜在她身后温暖的空气中燃起颤巍巍的红火。她睡得极安静,一夜翻身不到三次,舒坦得像一只白色的手套。但是天一亮,手套里插进了一只精力充沛的手。她醒着时总像扶正画框一样,把每个人都弄得端端正正。
可是,现在呢?
“奶奶。”大家都在喊,“祖奶奶。”
现在她仿佛是一个庞大的数学公式终于算到了最后一步。
她填满过鸭子、家鸡、鸽子的肚子,也填满过大人、孩子的肚子。她洗擦过地板、墙壁、病人和孩子。她铺过床单,修理过自行车,上过钟表发条,烧过炉子,在一万个痛苦的伤口上涂过碘酒。她的双手忙忙碌碌、动个不停,这里摆一摆,那里弄一弄。她把阳台上的鲜花和书橱上的书放回原位,在黑色的土地里撒上种子,包上馅饼皮,给红烧肉浇汁,给酣睡的孩子盖好被子,她无数次拉下窗帘、熄灭灯光、关上电灯——于是,她老了。
回顾她所开始、进行、完成的30亿件大大小小的工作,归纳到一起,最后的一个小数加上去了,最后的一个零填进去了。现在她手拿粉笔,退开了生活,她要沉默一个小时,然后便要拿起刷子,把这个数字擦去。
“我来看看,”祖奶奶说,“我来看看……”
她不再忙碌了。她绕着屋子不断转来转去,观看每一样东西。最后,她到了楼梯口,谁也没有告诉一声便爬上了三道楼梯,到了她的屋子,拉直了身子躺下,准备死去。像一个化石的模印打在越来越冷的雪一样的被窝里。
“奶奶!祖奶奶!”又有声音在叫她。
她要死了。这消息从楼梯间直落下来,像层层涟漪,荡漾进每一间屋子。荡漾出每一道门,每一个窗户,荡漾进榆树掩映的街道,来到苍翠的峡谷口。
“来呀!来呀!”
一家人围在了她的床边。
“让我躺躺吧。”她轻声说。
任何显微镜都查不出她的病痛——那是一种轻微的、不断加重的疲倦,一种压在她那麻雀般身体上的朦胧压力。她只觉得疲惫了,更疲惫了,疲惫极了。
她的孩子们和孩子的孩子们觉得她这样简单的动作——世界上最轻微的动作,不可能引发这样严重的后果。
“祖奶奶,听我说,你现在不过是在闯过难关。这屋子没有你是会塌的呀!你至少得让我们有一年的准备时间。”
祖奶奶睁开了一只眼睛,九十年的岁月像是沙尘鬼从迅速撤空的屋顶上的窗口飘了出来,静静地望着她的医生。
大女儿呢?
大女儿被送到她那悄声低语的床边。
“孩子,”她说,声音微弱而辽远,“在这个世界,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天的。那天到了,他自己就会明白。于是,他和亲友们握手告别,然后坐上帆船离开。他走了,那是非常自然的,因为他的时候到了。今天也是这样的。就像你,每个星期六都要去看一场演出,晚上九点才回来,我还得打发你爸爸去接你。孩子,当你看到戏剧谢幕的时候你应该明白,那就是离开座位往剧院大门走的时候了,你必须毫不留恋,不要回头。因此,我也该在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离开剧院了。”
第二个被叫到身边来的是我。
“奶奶,明年春天叫谁去收拾那些菜呢?”
从有日历以来每年四月你都以为听奶奶锄地的声音。不,那是奶奶心醉神迷地哼着小曲在钉钉子。是她在给蔬菜施肥除草!
“孩子”她细声细气地说,“谁觉得盖屋顶是,就让谁去盖。”
“是,奶奶。”
“到了四月,你向四面看看再问:‘谁愿意去就让谁去吧?’谁脸上放出光彩你就叫谁去,那是很动人的时刻,只要你 有机会去试试……”
她的声音低弱了,像在轻轻地颤动。
我哭了。
她鼓起劲来,说:“唉呀,你哭什么?”
“因为,”他说,“你明天就不在了。”
她把一面小镜子转向孩子。在镜子里,我看了看奶奶的脸,再看自己的脸,又看看奶奶的脸。
奶奶说:“我要在明早七点起床,把耳朵后面清洗干净;我要到教堂;“我会,奶奶。”
“你的身子每七年左右就全体更新一次,指头上的,心上的老细胞都得死去,新的细胞长出来。你不会为这个掉眼泪吧?不会为这个感到难过吧?”
“不会的,奶奶。”
“那么,你想想看,我的孩子。那把剪下的手指甲收藏起来的人不是个傻瓜么?你见过把蜕去的蛇皮保存起来的蛇么?今天躺在这里的我也就跟手指甲和蛇皮差不多,一口气就能把我吹得片片飞落。重要的不是躺在这儿的我,而是那个坐在床前回头望我的我,在楼下做晚饭的我,躺在车房汽车底下的我,在藏书室里读书的我。起作用的,将会是这许许多多的新我。我今天并不会真正死去,人只要有了家就不会死了,我还要活许久许久。一千年后会有多得数不清的子孙,坐在橡胶树的树荫里啃酸苹果。谁拿这种问题来问我,我就这么回答他!好了,快把大家都叫进来吧!”
全家人来齐了,站在屋子里等着,像是在火车站给旅客送行。
“好了,”祖奶奶说,“我在这儿。我感到很荣耀。看你们围在我身边,我满心欢喜。下周该让孩子们给花园松土和打扫厕所,也该买新衣服了。
“是的,奶奶。”
“明天,不要举行什么告别仪式,也不要为我说些动听的话。这些话我在自己的日子里已经满怀骄傲地说过了。一切食物我都吃过了,一切舞我也跳过了。现在我要吃下最后一个我还没尝过的糕饼,用口哨吹出最后一曲未吹过的小调。但是我并不害怕。我还真感到好奇呢!我要把蛋糕吃得干干净净,不会给死亡留下一点点碎屑。不要为我难过。好了,你们都出去吧,我要去寻找我的梦了……”
门在某个地方静静地关上了。
“我好过一点了。”在温暖雪白的亚麻布和毛毯铺就的被窝里,她感到舒适宁贴。贴花被子的颜色和往日马戏班的旗帜一样斑驳陆离。
奶奶躺在那儿,感到自己还很小、很神秘,好像八十多年前的某些早晨一样。那时,她一觉醒来,在床上心满意足地伸伸她的小胳膊小腿。
很久很久以前,她想:我做了一个梦,梦得正甜时却不知被谁弄醒了一一那就是我出生的日子。现在呢?我来想想看……她的心又问到过去。那时我在哪儿?她努力回忆着。我到哪儿去寻找那失去的梦?它的线索在哪儿?它是什么模样?她伸出一只小手。在那儿!是的,那就是它。她心满意足地微笑了。
她在枕头里转动转动脑袋,让它更深地埋进温暖的雪堆中。这样就好些了。现在,她看见梦在她心里静静地形成,平静得像沿着蜿蜒无尽的岸滩流淌的海洋。她让那久远的梦触碰她,把它从雪堆里举起,让她从那张几乎被遗忘了的床上飘起来。她想到,她的孩子们在擦拭银器,在打扫厅堂,在清理地窖。她听见了他们在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里生活的声音。
“好的。”奶奶小声说,梦让她飘了起来,“像生活中每一件事一样,这是恰当的。”
大海把她送回了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