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风波

这一天早上,如懿刚刚起身,还没来得及更衣梳妆,便听着门外一声稚嫩的“额娘”,人还未近,声音已经穿过空气到了如懿的耳朵中,不多时,容珮拉着小小的永璟从门口进来,两岁的小人虽然不大,说话走路倒是早就利索得很,她一展胳膊,永璟也就从容珮怀中利索地滑到额娘怀里,如懿一低头就看到怀里的小儿子瘪着嘴,闷闷不乐道,“皇阿玛都已经好几日没来看过永璟了。”

“也好几日都没来翊坤宫陪伴额娘了。”

如懿诧异地笑笑,抚着永璟头上带着的小圆帽子,“皇阿玛许是政务繁忙吧,所以才不来,额娘陪着你是一样的,等哥哥姐姐下学回来还可以陪永璟玩儿。”

永璟嘟嘟嘴,整个人展着胳膊抱住如懿,开口的声音甜甜腻腻,“皇阿玛不来,可是永璟在,永璟会一直陪着额娘的。”

如懿看了一眼窗外,这会儿已经又是飘起了大雪,不一会儿室内的热气就熏的窗子看不真切。

她抚摸着永璟的后背,叫他先跟着容珮下去,等自己起身收拾完一切早膳端上来陪着永璟一起用了早膳。

而自那一夜凤鸾春恩车从储秀宫经过长街去了养心殿之后,这几日以来储秀宫便是风生水起地热闹。

彼时钮祜禄氏几位得力的大臣在养心殿与皇上议完事后,便赶着去了慈宁宫给太后请安,恰巧文佳也在慈宁宫伴着太后,一并见了自己母家的几位兄长,每人皆是问候她过得好不好,文佳自然一一回过,表明自己处境很好,临走之前还好生送了一番,带回去许多的礼。

等一众臣子相伴离开慈宁宫,偌大的慈宁宫又剩下姑侄二人,太后给福枷一个眼色,福枷很快便捧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立在文佳面前,后者指着依旧冒着热气的汤碗,有些为难,“姑母,这些药我一定要喝吗?”

太后转着手里的佛珠串子,“这都是哀家特别通融了宫里宫外的几位太医,个个都是杏林圣手,你好好喝下几副,若能得个皇子,对你对哀家,对于钮祜禄氏来说,皆是一层依靠。”

文佳虽看着黑漆漆的药碗发怵,但再三犹豫之下还是端起来一饮而尽,而后抓过盘子里一早备好的蜜饯,听太后继续说,“乌拉那拉氏在前朝没有可用之才,不值一提,如今后宫里也就留了一位女子,可她虽为皇贵妃,早已不能再为皇室开枝散叶,便是无登上皇后之位的可能。若是你能为皇上生下一位皇子,那就如同猛虎添翼,再借着如今的势力,好好登上这皇后之位。”

文佳一一应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笃定和凌厉 ,若说她对翊坤宫没有怨气那是不可能的,入宫熬了这么些年,如今终于熬出头来,怎可能轻易放开这个机会。

文佳回过神,添了一句,“姑母,我听说,皇贵妃也有一位同族的姑母,只不过……”

太后点点头,“她早就在盛京旧宫无人提及,对宫里大事一概不了解,就算是皇帝要让她安养天年,这个名分,也不过是虚有其表,本不足以对你我造成威胁。”太后眼里闪过一丝狠绝,“当年没有及时处置了她,叫皇帝已经先行一步将其送至行宫,是哀家的过失,可现如今,哀家决不允许哀家仇人的侄女登上皇后之位,皇后之位,一定要是钮祜禄氏的。”

文佳跪地拜过,而后出了慈宁宫门。

一举封嫔,荣获盛宠,昔日冷冷清清的储秀宫一时间竟成了紫禁城的热闹地儿,人人都上赶着来。

弘昼自养心殿外进来的时候,弘历正合上折子,叫李玉倒满了一杯酒,见来人微微抬头,唤他过来坐。

他缓缓笑开,敛起衣袍坐下,“冬天饮酒,酒是寒凉之物,皇兄还需当心自己的身体。”

弘历盯着杯中的酒,讥笑一声,与弘昼碰杯,而后放下手中的酒杯,叫李玉拿进一盘棋,兄弟二人相向而坐,弘昼看着对面愁眉不展的弘历,率先走了第一步棋,“皇兄坐拥天下,已经得到了许多自己想要的,还有什么令皇兄你发愁的?”

弘历接上他的棋,“坐拥天下,未必所得便是所求,所求也未必合乎心意。许多想得到的,或许也得不到。”

“倒是甚少听皇兄讲这样的话。”

两个人棋逢对手,不一会儿黑子与白子便快布满一整个棋盘。

而后弘昼步步紧逼,已然胜券在握。

弘历捏着手中的一颗棋子,怎么都进退两难,他扔回盒中,“朕下不过你,不下了。”

“我算是明白,皇兄虽身为皇帝,却也有进退两难的时候。”

弘历淡淡地笑。

送弘昼走后,天边已经擦黑,很快夜幕降临,少用了些晚膳,他大步迈出养心殿的门,叫着李玉无声无息地进了翊坤宫。

彼时如懿已经歇下,听着脚步声传来的时候,又拥着被子起身,他进来后坐在床边,身上周遭的寒意似乎寒了一整个寑殿。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空气中沉浸着死寂。

他解释如今的朝局,向她言明钮祜禄氏联合其他党派在前朝的地位,讲到太后与钮祜禄文佳,讲他的逼不得已。

如懿静静靠在墙上,身上拥着的青色樱花锦被被她牢牢抓着,徐徐开口,“你讲了这么多,从不讲我们母子。”

她低着头,掩饰着眼底湿润,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搪塞内心的控诉不安,隐忍着颤抖,“你可以为了与蒙古科尔沁部的关系宽恕你的和敬公主,也可以为了钮祜禄氏在前朝的局面善待钮祜禄文佳,却独独不能想想我和永璟在鬼门关上走过的荆棘坎坷。”

他心下一惊,了然明白,这其中的是非曲折,她已经擅自了解的一清二楚。

“你的这些难处和掣肘,最后只能以我的牺牲为代价去填平。”

一字一句,发自肺腑,让人心凉。

弘历试图去触碰她的手,如懿已然先一步躲开,只紧紧抓着身上的被子,眼里皆是寒意。

他没犹豫地偏过头,躲过她的眼神,那眼神叫他不敢去看,只一眼就仿佛能看穿,看到前尘往事,看到她对他说“两两相望,唯余失望”,看到她抛下一切,割发又离他远去。

心如刀绞,前路掣肘重重,后路不敢回看。

弘历最终把目光定格在桌子正中央的插瓶白梅上,那梅花开得正好,整枝净白似雪,与这浓重的黑夜对比地极其强烈,仿若是一种超脱的存在,整个脱离这重重枷锁,还能有幸做回自己。

他听李玉回禀过这梅花本是弘昼等在御花园送予她的。

她如此地爱惜。

挣扎到最后,心底就泛起一层层不甘。想起那时三人在圆明园的日子,想起他庆幸青樱有心于自己,又别无选择地将她带入这番牢笼。

好像他们要过岁月静好的日子,从来都是难上加难。

如懿还在声声控诉。每一句都像尖锐的刀子捅进他的心,拔出来时鲜血淋漓。

弘历抚着心口,想要站起来去看一看那白梅,都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末了,只重重一声吼停。

“你别说了!”

而后,装着白梅的瓷瓶被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上面的花瓣也脱离了枝节,凌乱地散了一地。

他苦笑一声,“你就这么喜欢这白梅吗?”

“因为是他送的吗?”

弘历心底的自卑感被尽数吐露出来,他惴惴不安,自小便要被亲兄弟比下去,好不容易拥有了一件弘昼没有的东西,想证明自己,断送了自由,拼命地往上爬,又害怕向往自由的青樱,与拥有自由的弘昼更加相配。

如懿踩着下地,寒凉的眼神几乎要将他吞没,她的话里都带着许多的坚定和怨气,“你不是人。”

“是,我想要的自由,你从来都给不了。”

“我真是恨透了你的重重束缚和捆绑。”

李玉迎上自寑殿出来的如懿,她衣衫单薄,散着头发,他抖着双腿,刚想上来劝阻,只听里头的人高声喝道,“别管她,让她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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