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惊心之练字
紫禁城的正月里到处银装素裹,行人踩在雪地里发出的咯吱声在静谧的环境下格外响亮,前方不远处是三两个为防止积雪松动踩空而仔细探路的小太监,李德全怀里抱着身穿赤金色斗篷的胤祾一路往南三所的方向走去,约摸两刻钟后,几人总算抵达了目的地。
此时的胤禛正在书房里练字,听了高无庸的通传随手搁下兼毫,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去,还未走到院门,便见裹得严实的胤祾把抱在怀里的手炉递到李德全手上,莹润的唇瓣翕动,嗓音软糯,“达达,你跟皇阿玛说一声,晚膳我再回去。”
皇子体恤下人宫里并不是没有,让胤禛有些意外的是李德全并未推辞,好似做惯了一般自然地接过小十五递过去的手炉,一边笑着应下,一边抬手摸了摸那梳着无数小指宽麻花辫的小脑袋,眼里的慈爱毫不掩饰。
胤祾刚学会说话那会儿最是让人忍俊不禁,牙还没长齐的小家伙吐字不清,尤其是那些个大人读来也略显拗口的词汇,于是“谙达”二字在他嘴里转了一圈便成了朗朗上口的“达达”。事实上在胤禛看来,相较于“李公公”、“李谙达”这些个正儿八经的称呼,“达达”二字少了些严肃刻板,更显出几分友好亲近来。
胤禛兀自出神之际,李德全已然带着胤祾来到了廊下,他一边打千儿请安,一边说道:“四阿哥吉祥!奴才奉万岁爷旨意送十五阿哥到您这儿来练字,晚膳前奴才再过来接他。”
“有劳李公公,今儿个天冷,公公可要歇歇,喝杯热茶再走?”胤禛回以半礼,见着这位伺候了康熙几十年的大内总管鼻子被冷风吹得发红,下意识关切道。
“多谢四阿哥体恤!”李德全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意,摇了摇头,“万岁爷现下还在宁寿宫,奴才一把老骨头不碍事,回去复命方是要紧。”
“既然如此,高无庸,代我送一送李公公。”
“嗻!”
李德全临走前再三吩咐留下的小太监仔细侍候着,又叮嘱了许多该小心注意的地方,方才随着高无庸往外走去。
胤禛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小十五,见他不知何时怀里多了个看起来威风凛凛又有点憨态可掬的布老虎,心中蓦地一软,俯身将他拦腰抱了起来。
正专心玩着布老虎的胤祾忽然被胤禛腾空抱起,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颈,眼睛因着惊讶而瞪得圆溜溜的,“四哥!”
稚嫩的嗓音不似以往的软糯,慌乱中更带着几分疑惑不解,堪堪回过神来的胤禛心里的意外丝毫不亚于此时懵懂的胤祾。
康熙成婚早,后宫里的妃嫔除了来自三年一度的选秀,因为种种原因而飞上枝头当上主子的宫女也不在少数,是以平均算下来几乎每年都有一个孩子出生。大的都成亲了,小的也不过牙牙学语,平时相处时间少再加上年龄相差大,皇子之间的感情并不比父子深厚许多。而胤禛养母早逝,生母不亲,从小便养成了清冷的性子,沉稳内敛,不苟言笑,更是极少与旁人有过多的肢体接触。
这会子的鬼使神差虽是意料之外,胤禛心中却没有太多的抵触,反而生出几分若能一直这般彼此亲近也不错的感触来,他双眸微眯,压下心头的异样,垂眸看向怀中小嘴微张的弟弟,轻咳一声,语气尽量温和道:“乖,别怕,四哥在这儿……”
胤禛的轻声软语并没有起到太多安抚作用,他看着怀中越发惊讶的小人儿,努力扯了扯嘴角,想摆出个笑脸来,奈何素来板着的一张脸除了面无表情啥也不会。如此这般,胤禛微不可察地低叹一声,深觉哄小孩果然是比和朝中那些个古板老臣周旋还要让人头疼的事儿。
胤祾见着自家四哥面部表情僵硬,以为他是冻着了,立马松开搂着脖颈的手,往手心呵了几口气,随后努力伸长胳膊把手捂上了他的脸颊。
暖洋洋的温热透过柔软的掌心渗入肌肤,胤禛脚步一顿,瞳孔微微睁大,全身僵硬了一瞬。半晌,清冷的目光凝视着怀中一脸乖巧的人儿,那双灵动的眼眸中如琉璃月色般纯粹的心疼让他不禁呼吸一滞,浑身好似徜徉在一池冒着热气的暖泉里,温暖极了。
发自内心的愉悦渐渐蔓上胤禛的眼角眉梢,胤祾虽不明就里,也依旧被他此刻的欢欣所感染,咯咯笑了起来,眉眼几乎弯成月牙状……
要说当下宫中圣宠正浓的皇子,除了从小被康熙带在身边教养的储君胤礽,便是和毓庆宫太子有着相似待遇的皇十五子胤祾了。事实上,胤禛和他相处的时间屈指可数,自出生以来,康熙便把他当心头肉掌中宝,若非有些场合不适宜,说他是皇阿玛的腿部挂件也不为过,如此这般,平日里也就年节家宴之时接触得多一些。
对于这位幼弟,胤禛最深的感触便是,他是令康熙即便一而再枉顾老祖宗规矩也要疼宠的孩子,没有之一。无论是“抱孙不抱子”,还是周岁起便要剃阴阳头,梳牛尾辫,所谓的规矩在他出现之前是金科玉律,而如今,他才是规矩。
胤禛不知道的是,胤祾周岁剃发当天康熙所下的皇十五子无需剃发梳辫的圣旨,主要还是因着当时小家伙一剃发就哭,一哭外面就下雨,既心疼又惊诧的康熙猛然想起他的来历,哪里还舍得违背他的意愿,三下五除二便拟了圣旨,昭告天下。
不管圣宠因何而来,这位而今不过垂髫之年的阿哥都是其他有意问鼎九五的皇子将来夺嫡不可忽视的存在,但嫉妒嘛太过幼稚,羡慕也实在没有必要,与其等着旁人给予什么,胤禛想要的总是习惯于自己争取。在这皇宫大内,若不想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唯有收敛锋芒,蓄势待发,做那醒掌天下权的执棋之人!
既然自己板着一张脸也仍旧有人愿意亲近,那么顺其自然又何妨?有朝一日或许……
胤禛眯了眯眼,放下自走进书房便拿在手中但实际上并未怎么翻动的《资治通鉴》,缓步走到书案边,见着小家伙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把字帖练,不由得把视线落在镇尺压着的宣纸上。
三岁的孩子力气不大,手指骨骼、肌肉和协调能力还比较弱,写出来的字自然软绵绵的,但却不是小小一个,而是占了纸上不少的位置,胤祾的字便是如此,一笔一划算得上流畅,可一张宣纸上只写了硕大的寥寥几字,却是在书法一事上严苛得近乎偏执的胤禛所无法接受的。
“小十五……”胤禛一边轻声唤着,一边抬手抽走兼毫,双手穿过腋下将他抱起,随即又在书案前坐下,将小家伙抱坐在大腿上,手把手教他写起字来。
胤祾转过头来,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胤禛,眨巴着眼睛,奶声奶气道:“四哥,你不看书了吗?”
“嗯~”胤禛微微点了点头,忍不住揉了揉小家伙柔软的发顶,“不看了,陪你练会字……”
“嗯,四哥最好了!”胤祾咧嘴一笑,露出了尖尖的虎牙,乖巧中又透着几分软萌可爱,越发显得乖觉可喜。
胤禛定了定神,压下心底莫名升起的想要将那柔嫩脸颊揉捏一番的冲动,专心教导起来,一时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