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珠夫人之此生不换
雪鹭(紫簪):子卿,自从阿菱见过他之后,你就一直心神不宁。(侧过头来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雪鹭(紫簪):
方鉴明:(抬手轻抚心上人的脸庞)我不怕他发现你的存在,也不怕他知道菱儿的身世,更不怕他知晓我当年因为私心做下的所有事,怕只怕他因为我做出不可挽回之事。
方鉴明的担忧并不是毫无缘由,五年前褚仲旭能因为“挚爱之死”性情大变,从一个温润如玉的闲散王爷蜕变成乖张暴戾喜怒无常的铁血帝王。如今故人死而复生,谁也无法预料经历了大悲大喜,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之后的帝旭会不会往另一个极端发展……
雪鹭(紫簪):变了心的人是我,负了他的人也是我。我跟他走到今天这一步,说是造化弄人也好,兰因絮果也罢,都是我们各自的选择,子卿无需也不必将所有的一切归咎于自己,这不公平。
雪鹭(紫簪):无心插柳柳成荫,劳燕分飞或许是我与他早已定下的命数,不会是你,也会是其他人。
方鉴明:(握紧她的手,眉眼清润)可终究是我算计在先,于他,我心中有愧但此生不悔。
雪鹭(紫簪):(上前一步,依偎在他怀里)该来的总会来,但只要你我还在一起,即便是刀山火海又有何惧?
是啊,人生苦短,还有什么比与挚爱之人携手并肩更弥足珍贵的幸运?方鉴明心想,于他而言,前半生是报效国家,那么往后余生就只剩下择一城终老遇一人白首的此生不换。
方鉴明:(微微偏头,脸颊摩挲着柔软青丝,唯有紧紧相拥方能平复此刻心中激荡)
菱歌的存在和紫簪的死而复生无疑让帝旭死灰般沉寂多年的心重新雀跃起来,但当下正值多事之秋,在没有将意图谋反的昶王党羽一网打尽之前,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他不敢也不能将自己的软肋再次暴露于人前。
帝旭按捺住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欣喜若狂,小心翼翼将满心激动和雀跃藏在孤傲冷漠之下,夜夜端进愈安宫的凉药不过是让人以为淑容妃圣宠不断,并非真心宠爱于她,可当他终于肃清朝堂上潜在的隐患和威胁,现实却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帝旭:(双手紧握成拳,深吸了口气,本就阴沉的脸色更黑了几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缇兰:(小心抬眼觑着上首临近暴怒边缘的九五之尊,往后瑟缩了一下,垂头嗫嚅道)臣…臣妾腹中已有了陛下的骨肉……
帝旭:淑容妃,饭可以乱吃,话要想清楚了再回!欺君之罪可不是区区注辇承受得住的!
缇兰:(盈盈一拜)陛下息怒,臣妾所言千真万确,绝不敢无中生有,更不敢有所欺瞒。
帝旭:(闻言眉峰一剔,偏头看向身侧)穆德庆,御药房的太医就是这么办差的?!
穆德庆:(躬身上前,斟酌着回道)凉药性寒,淑容妃身子弱受不住药性进而腹痛昏厥,奴婢三个多月前斗胆请示过陛下,您体恤淑容妃侍奉辛劳,故而下谕停了药。
凉药对女子损伤大,帝旭多少是一些的,但哪又如何?这么多年来后宫里的莺莺燕燕于他而言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工具人,能让他上心的一个都没有,又有什么资格孕育子嗣?只不过愈安宫那位伤了身子却调养不足半年就怀上了,这其中若说没有半点猫腻三岁小孩都不信!
帝旭狠狠皱了皱眉头,恍然想起当日收到暗卫确切密报后欣悦得无以复加,对缇兰这个连替身都算不上的赝品自然更加不在意,以致于没多想就同意让她停药调养,那曾想竟是给自己挖了这么个大坑。
心心念念的怀了异姓之子,不想要的偏偏一停药调养就有了陛下的骨血,穆德庆在心底叹了口气,不知道是该感慨命运的造化弄人,还是该惋惜淑容妃命不好,竟在这节骨眼上怀上龙嗣。总之,以他对陛下多年的了解,这孩子恐怕……
穆德庆:(眼观鼻鼻观心,在帝旭挥手示意后悄然退下)
帝旭:珂洛尔提氏,你可当真是注辇的好女儿!(冷笑一声,掐住对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算计了朕还妄想安然无恙?原来在你眼里朕竟是这般心慈手软?!
缇兰:(神情一滞,随即眼圈泛红,心中惶恐惧怕,面上却是一副为母则强的坚韧)虎毒不食子,更何况,陛下很喜欢小孩,不是吗?比如霁风馆那个叫菱歌的小丫头……
帝旭:(听出她话里的试探之意,像是被触及了逆鳞,骤然甩开手,毫不怜香惜玉)放肆!
帝旭:除了她,谁都没资格诞下朕的孩子!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她比!(嫌恶不屑毫不掩饰)
缇兰:(护着腹部堪堪稳住身子,垂眸掩去酸涩、不甘、怨怼、嫉恨)陛下与先皇后年少结发,情深义重,臣妾入宫尚不足一年,不敢与姑姑相提并论。
缇兰:只是饮水思源,臣妾与姑姑同为注辇公主,自是希望母国能度过粮食匮乏的困境。
帝旭:呵!这就把目的说出来了?朕以为你有多么沉得住气!
帝旭一边说着,一边把用温水搓洗了足足一刻钟明显泛红的手擦拭干净,那犹如碰了什么脏东西而骤然发作的洁癖让跪在底下的缇兰心有戚戚,如此折辱着实比疾言厉色的指责更戳人肺腑。
帝旭:国小势弱并不可怕,但不想着奋发图强,只一味坐享其成贪得无厌,妄想依靠姻亲攀附强国,最终只有被吞并灭族的下场!紫簪淡泊通透,看得长远,知道求人不如求己,而你有什么比得上她?
紫簪紫簪!又是紫簪!缇兰浑身发颤,放在膝上紧紧攥着衣裙的手青筋暴起,对这位从前待自己疼宠有加的嫡亲姑姑已然没有半分发自内心的敬重,只剩下挥之不去的屈辱和恨意。
缇兰:(泫然欲泣,反驳的话脱口而出)至少臣妾怀了陛下的骨肉,而姑姑却没有留下一儿半女……
帝旭:放肆!(手边的茶盏猛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一时间怒不可遏)谁给你的胆子妄议皇后?!怀了孩子又如何?不被期待的,就不该被生下来!所谓父慈子孝不过是你自以为是的痴心妄想!
帝旭:这个孩子要么你自己乖乖喝堕胎药,要么朕找人给你灌下去,再让整个注辇给他陪葬!
缇兰:(闻言脸色煞白,眼底仅存的一点神采寸寸成灰,整个人犹如旱地里干枯凋敝的野草,透着灰败之色,却还是忍不住抱有幻想)不!陛下不能这么做!!!
帝旭:朕意已决!(话锋一转,眼底讥讽转瞬即逝)不过,只要你替朕办件事,注辇想要的物资援助,朕也不是不能给。
缇兰:(含泪抬眸)那孩子……
帝旭: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趁早死了这条心,朕还能容你和注辇苟延残喘,否则……
缇兰:(瘫软在地,心如死灰)
时隔多年,帝旭曾设想过无数重逢的场景,或执手相看,无语凝噎,或热烈激荡,紧紧相拥,抑或温声软语,互诉衷肠。可当花树下那抹身影闯入视线的那一刻开始,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足以让他失去冷静,欣喜若狂却又不敢上前惊扰半分,唯恐大梦一场。
树下赏花的雪鹭似有所觉,徐徐转过身来,鬓边秀发无风自动,玄衣加身,无钗环装饰,依旧难掩出尘风华。故人容色不减,只是较之当年的温婉不失坚韧更添了几分清冷淡漠。
雪鹭(紫簪):
雪鹭(紫簪):(神色淡然)你来了。
帝旭:(熟悉的嗓音传入耳内,顿觉双眼酸涩,语带哽咽)卿卿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朕?
雪鹭(紫簪):当年紫簪已死,如今陛下也不再是昔日共约白首的阿旭,知道与否又有什么区别?
帝旭:共约白首……你可是在怨朕?后宫里的女人都只是牵制前朝的棋子,朕自始至终爱的只有你!朕的确碰了她们,可不过是逢场作戏,除了你,谁都没有资格诞下子嗣!
雪鹭(紫簪):那缇兰又算什么?陛下缅怀旧爱的影子?还是一面自诩深情自我感动一面情难自禁身不由己的新欢?
印象中的紫簪素来是温婉大气,与人为善,似这般言辞犀利,不留情面的讥讽却是从未有过。从很久以前他就知道她的心很小,小到一旦爱上就再也装不下任何人,小到眼里容不得沙子。可就这么被放在心尖上的人直截了当地点破一直以来极力掩饰却又无可辩驳的事实,帝旭僵着一张脸,整个人阴阴沉沉的,是难堪窘迫,无地自容,更是被拂了面子之后的恼羞成怒!
帝旭:(眸光狠戾,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放肆!这就是你和方鉴明珠胎暗结,背叛朕的理由?!
雪鹭(紫簪):与他无关,不爱罢了。
当年令紫簪倾心的,是那个即便不得圣宠依旧心有丘壑眼存山河的明媚少年,而不是如今为权欲所浸染,被仇恨嫉妒蒙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暴戾恣睢,面目可憎的帝旭。
一场宫变埋葬了过往所有,人事全非,昔年美好不过南柯一梦,他们早就回不去了……
帝旭:不爱了?!(蓦然大笑出声,眼底压抑着沉郁的癫狂)为了你,朕将当初反叛者诛杀殆尽,甚至九族全夷!为了你,朕再也没有对谁动过心!!为了你,朕不惜杀了未出世的亲生骨肉!!!
雪鹭(紫簪):虎毒不食子,陛下能做到如此地步,断然也容不下雪鹭腹中的孩子。(垂眸抚上未见明显隆起的腹部,凉凉道)所以你以襄助注辇作为条件,让缇兰借海市之手把下了药的糕点带回霁风馆,对吗?
帝旭:(呼吸慌乱了一瞬,偏过头色厉内荏地反唇相讥)如今你竟然跟朕说不爱了?那朕这些年的自责心伤生不如死算什么?当初的情深意浓又算什么?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吗?!!!
帝旭:情爱痴缠是你!痛恨妒怨……也是你!紫簪,你当真如此狠心绝情?
雪鹭(紫簪):破镜难圆,覆水难收,你我缘分已尽。即便没有鉴明,没有缇兰,横亘在你我之间的远不止如此,陛下当真以为还能回到从前吗?
帝旭:为什么不能!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帝旭一改颓然悲恸之色,整个人变得激动起来,像极了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之人,热切之下汹涌着足以令人心惊的偏执。
帝旭:菱歌……对,还有菱歌!她是我们的孩子,本该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难道你忍心她因生父不详而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都活在流言蜚语之中抬不起头来?
雪鹭(紫簪):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鉴明早已将阿菱视如己出,此事不劳陛下费心。
帝旭:(额头青筋暴起,双眸赤红如血)你愿意见朕只是为了一刀两断,从此以后你我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雪鹭(紫簪):前尘已断,执迷纠缠只会伤人伤己。强求的终不长久,也绝非陛下真正想要的。
闻言,心痛酸涩悲凉绝望齐齐涌上心头,帝旭只觉得耳畔尖锐翁鸣不止,脑袋一阵眩晕,直到他堪堪扶住栏杆,唇瓣咬出血来方才稍稍缓解不适。
帝旭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下喉头腥甜,攥紧胸前衣襟,踉跄着起身,缓缓背过身去,不愿让她看到自己此时此刻脸色灰败痛苦不堪的狼狈模样。
帝旭:紫簪不要我了,菱儿也不需要我,朕想要的到最后一个都留不住,我累了,可还是舍不得…舍不得……
雪鹭(紫簪):(皱了皱眉,心头突突直跳,下一秒脸色骤变)仲旭!
高大伟岸的身躯就这样直挺挺倒了下来,雪鹭闪身将帝旭抱在怀里,垂眸看去,黑得发紫的血液从嘴角蜿蜒而下,源源不断,触目惊心,俨然是身中剧毒!
雪鹭(紫簪):(迅速封住他身上的几大穴道,紧接着喂下凝神丹,再以内力护住心脉)
帝旭:真好…(气息微弱,看着她皱眉焦急的模样,却开心得像个孩子)原来你还会在意……
帝旭:(缓缓抬手,阻止她继续传输内力)别急,先听我说完……
帝旭:柏奚秘术解除的那一刻,我就该遭受反噬而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活了下来,但想来应是鉴明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这样算下来,我与他到底谁欠谁,怕是早已分证不清。
帝旭:可是我不甘心…不甘心啊,你明明是我的,就只能一直属于我,而他才是最不该染指的那个人!(蓦然笑了笑,吐出藏在舌尖下的凝神丹,神色阴冷偏执,一字一顿)既然让朕如此痛斥心扉,你们也该尝尝愧疚自责不得安宁是何等滋味!
雪鹭(紫簪):(心惊于这般不死不休的疯狂,叹了口气,直接打破他最后的幻想)有我在,你绝不会死,依旧是大徵高高在上的王。但等你醒来后,不会再记得关于我的一切。
帝旭:不!!!你不能……(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无力地哀求着,还没说完就被劈晕了过去)
平坦宽阔的官道上,一袭红裙粉雕玉琢的菱歌坐在马车前,她懒懒地倚靠着驾车的方鉴明,瞧着很是乖巧,可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眸分明滴溜溜转个不停。
菱歌:娘亲,等我长大了,也可以像师兄师姐那样浪迹天涯吗?
雪鹭(紫簪):(倾身靠近,抬手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顶,眉眼含笑)阿菱这么小就想着行侠仗义了?
菱歌:对啊,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江湖那么大,怎么能不去游历闯荡一番呢?
方鉴明:如此,菱儿习武之事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不然别说为师,就是阿雪也不放心。
菱歌:好的师父!没问题师父!
菱歌:菱儿保证不怕苦不怕累,争取当个打得了地痞揍得过土匪锄强扶弱力压群雄的巾帼豪杰!
方鉴明:(朗笑一声,连连点头)好好好!菱儿好志气!为师定当倾囊相授!
菱歌:(笑容灿烂)嗯呐,这个可以有!首先要学的就是骑马,不然多不方便啊~
雪鹭(紫簪):(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干劲满满斗志昂扬,也跟着凑趣)那我就负责监督,少不得铁面无私一回,谁要是偷安怠惰,可是要罚的!
方鉴明:(转头相视一笑)好,都依你~
菱歌:嗯,我也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