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题记
王舞和路招摇从日上三竿直斗到日薄西山，始终难分胜负，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感到难以为继，路招摇却似乎丝毫未受影响，更加不妙的是，夜幕降临之后，她的头脑也开始混沌了。
怎么会这样？王舞暗暗心惊，却在此时听见路招摇说：“是不是觉得头昏脑胀，想睡觉啊？”
王舞当即醒悟过来，道：“你对我下了毒？”
“嗯～”路招摇刻意拖长了尾音，“不过，你现在才反应过来，太迟了吧？”
“是那块玉！”
“没错，怪只怪你太不警觉，我递给你，你居然就接了。”
“你假借瘴气迷惑了我，让我以为脉息有异只是因为吸入了瘴气，而我与你缠斗多时，无疑加速了毒性的发作。”
路招摇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你总算明白了，也不枉我煞费苦心。”
“你……”王舞眼前越发晦暗，她徒劳地甩了甩头，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支撑不住，一跤栽倒，失去意识前，她恍惚听见路招摇说：“谢谢你救了墨青，可是……我却要恩将仇报了。”
皓月当空，山林幽寂，路招摇终于开启了被封存多时的山洞，此时，算上王舞，洞内共聚集了八十一件“祭品”，以及一只丹炉。
只见她轻挥衣袖，丹炉四周便亮起了一道法阵，她向阵眼中注入了法力，那些魂魄随之化为缕缕青烟，从“祭品”身上飘出，汇聚到了丹炉之中。
聚魂已经完成，接下来，只要取得天火，将魂魄炼化，就可大功告成了。
她看着满地的尸身，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目光却无比坚定，她就地跪下，郑重地拜了三拜，道：“苍天在上，我路招摇在此起誓，此事过后，一切罪孽，尽归我身，只要能让我与墨青相守这一世，死后我愿堕入无间地狱，永不超生！”
说着，她手执一柄长剑直指洞外上空，念动了口诀，伴随着一声巨响，一道天雷从她身上穿过，点燃了丹炉，她俯身喷出了一口血，脸上却绽开了欣慰的笑容。
只差最后一步了，她直起身，略缓过一口气，便要开始炼魂，却在此时听到了一声再熟悉不过的“招摇”。
王陆扶着厉尘澜进入洞中，一眼便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王舞，他什么都顾不得，疾奔过去抱起她，却发现她脸色灰白，已经停止了呼吸。
“师父……”他瞳孔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怀里的人，忽觉心口一阵急痛，险些呕出血来，“路招摇，你杀了我师父！”
“我……”路招摇扔下剑背过了手，惊慌失措地看着厉尘澜，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墨青……”她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怎么会这样？为了防止毒性攻心，早在三日前，她便用金针断脉之法让他昏睡了过去，此刻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可他既然出现了，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她走后，他强行运功逼出了金针！
厉尘澜失去支撑后，眼看就要摔倒，路招摇闪身过去扶住了他，颤声问：“墨青，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其实，我早就有所察觉了。”厉尘澜微微苦笑，“这一年来，你总不在家，而且连窥心镜都不戴了，外面发生了很多事，我却都是从外人口中知道的，也就不难猜出，你有事瞒着我。”
“所以那天，你说想回封魔山看看，是在试探我？”
“对不起，招摇。”
“我明白，你是怕我有所察觉，就没办法阻止我了。”路招摇长叹了一声，“可是墨青，我多想我能早些发现……”
“招摇。”厉尘澜虚虚地握住了她凝起法力的手，“我们不能做这样的事，我也不能让你为了救我而背负罪孽。”
“不，不要，我求你……”路招摇知道他想做什么，所以拼命摇头。
“听话。”厉尘澜声音低弱，却无比温柔，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路招摇终是垂下了手，面部轻颤，落下了两行万念俱灰的泪。
“厉尘澜，你要干什么？”王陆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红光，心下一惊。
“王陆，我会把你师父还给你的。”厉尘澜虚弱地笑了笑，他还保留着最后一点功法，可以用来逆转法阵。
随后，他默念咒语，将法力缓缓注入了阵眼，洞内很快红光大盛，而透过光芒，隐约可见他的身体大幅晃动了两下。
“不要！”王陆下意识地想去阻止他，却因药力失效而颓倒在地，剧痛一波一波地袭来，让他一丝力气都使不出。
聚作一团的青烟从丹炉中四散飘出，落回了众人体内，王舞的胸膛终于恢复了起伏，王陆庆幸之余想到厉尘澜，面色却又凝重了起来。
厉尘澜终于了却了最后一桩心愿，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便再也无法强撑下去，他轰然倒在了路招摇怀里，静静地等待着死亡。
剧毒失去了最后的制约，开始在他全身疯狂肆虐，超越以往任何时候的疼痛有如凌迟，彻骨的寒意又让他如同置身极夜，他剧烈地哆嗦着，却不忍去贴近心爱之人。
路招摇不顾他的抗拒，执拗地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眼神空洞地念道：“不冷了，墨青，很快就不冷了。”
“墨青，这次，我跟你一起走。”他这一生已走到了尽头，而她不愿活在没有他的世界。
“可是……明歌……明书……”厉尘澜目光已有些涣散，说话也连不成句子，他知她心意已决，但仍牵挂着一双儿女。
“芷嫣和阿容会照顾他们的。”路招摇想了想，又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瓷瓶放在地上，对王陆说：“王陆，这是他们所中之毒的解药，这些人，就拜托你了。”
“还有，我家中的两个孩子年纪还小，需要人照顾和教导，他们虽是魔修，但根基尚浅，你若觉得他们有几分仙缘，就带他们走吧。”
“把真相告诉他们，就说我随墨青去了，不敢奢求他们原谅我的自私，只盼他们能照顾好自己，毕竟以后，就没有爹娘在身边了。”
王陆黯然点了点头，一一允诺。
厉尘澜慢慢闭上眼睛，停止了呼吸，路招摇脸上却没有悲伤，反而带着平和的笑意，像是终于获得了解脱，她拾起剑穿胸而过，与厉尘澜一同散了元神，两人的身体随即化作点点微光，飞散无踪。
王舞抱着王陆走出山洞时，天光已经亮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得了两个魔头的滋养，原本只有满山枯木的封魔山竟在一夜之间长出了许多花草，外围的结界也不见了。
王舞不禁啧啧称奇，正想指给王陆看，却突然想起来，他睡着呢。
他此次内伤发作，来势汹汹，将她救醒之后，就放心地晕了过去，此时正捂着胸口窝在她怀里，一副虚弱不堪的可怜模样。
王舞心疼地亲了亲他的额头，柔声道：“小陆儿，我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