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的身份
天堂医院位于水西南路中段,只是一家私人医院,福建莆田人开的。租用了供电局员工宿舍楼二层和三层。医院的一楼是临街门面;两家卖音像制品,一家理发店,靠边一家经营成人情、趣用品。要到天堂医院,必须穿过理发店和情、趣用品店中间那条狭窄的过道,那条过道常年累月不见阳光,阴暗潮湿,各类发霉发臭的垃圾堆积如山,蟑螂和苍蝇肆无忌惮四处乱舞。六盘水这个城市公共厕所不多,人们‘着急’时习惯于找隐蔽的地方就地‘解决’,诸如天堂医院楼下这种过道,自然正是首选。于是在这种地方碰到点‘有趣’的东西并不稀奇。
克忠捂着鼻子,忍受着冲天恶臭和音像店里那悲天怆地的怪啸,脚尖着地,小心翼翼地走着,还不忘提醒身后的肖悦;‘留心脚下’。校花钻入过道就已经在呕吐了,大概也不完全是由于怀孕的原因。
好不容易上到二楼,爬完楼梯往前方走几步就是天堂医院的接待室。进门靠右手是导医台,这儿完全没有门前广告宣传的那么气派,挂在墙上的‘天堂医院’四个金字早已经褪了颜色。
导医台后面坐着一个白衣白帽瘦削的中年女人,披头散发,眼睛红肿,貌似哭过。
肖悦和克忠慢步走到她的面前,一左一右站住。肖悦东张西望,一只手里还捏着纸币,她刚刚擦掉嘴角边上的呕吐物。克忠局促不安,心竟然无端地有点紧张起来。
女人抬了抬眼皮,语气凶恶地问道:“找谁的?”但她很快认出了师范生彭克忠。女人不耐烦地叫了起来:“怎么又来了。去别处接业务吧,我们现在不请派单员,过一段时间医院就要装修,准备歇业,这几个月都不会有广告传单派发。你们不用再来了。回去吧!”
她显然误会了师范生的来意。
“路姐,我不是来拿传单的,我、我是陪这位同学过来——过来‘看病’的。”
克忠努力挤出一些笑容,结结巴巴陈说,却始终不好意思说出那个关键‘词’来。
幸亏那个叫路姐的马上就心领神会,因为这种事情,她见得实在太多了。
“看什么病,别给我扯鬼谈。你这小子,平常看起来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原来也不是什么好鸟。有本事弄大人家肚子,就没本事说出来。”路姐一张马脸拖得很长:“想清楚了没有,是‘人流’还是‘药流’。”
克忠正要解释,肖悦已经搭上了话:“这人流跟药流,有什么区别?”
“人流880,药流480,这就是区别。”路姐一脸的反感。
“那就药流吧!”肖悦几乎没经思考便选择了药流。克忠知道,她是为了省钱。
路姐在导医台上翻来翻去,最后翻出一张单子来,并随手在单子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内行才认识的汉字,扔给肖悦,说道:“到收银台把钱交了,然后去三楼找张医生拿药。”
肖悦接过缴费单子,并未马上离开,犹豫了半天才迟疑不决地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路姐已经抓起一张过期的报纸,准备要看,闻言冷漠地瞟了肖悦一眼。她无论怎么看,都觉得这个漂亮的女孩子相当不顺眼。
“我是说,拿了药之后,我应该——应该做些什么。”看着路姐那一脸的鄙夷和不屑,肖悦强忍着心中升起的不满情绪,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一些。
路姐把肖悦仔细打量了一回,才道:“你是第一次过来?”
“是啊!这种地方谁愿意经常来。”肖悦觉得这家医院服务态度比自己想像的差远了,其实刚才穿过楼下过道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不是对的。
路姐摇着头说道:“我说难怪呢!我们这里,来得最多的就数你们这些学生了,有好几个穿校服的都不知来过多少遍了,嘻嘻哈哈的。她们轻车熟路,拿到药之后自己知道该怎么办,没你那么多废话。你第一次来也不怪你。你说现在这些孩子,都怎么了?世风日下呀!别站着了,缴费去吧!一会张医生会告诉你,药用温水吞服,吃完药之后去住院病房,输液等待,快的话一两个小时就能流出来了。”
缴费和取药的过程克忠均没有参与,肖悦有意无意也想让他回避,克忠只好留在候诊室等着,这家医院很会宣传,候诊室的墙上也挂了一台电视,循环播放他们的光辉岁月和医生资历,重点介绍了医院的几位取得某某资格的临床大夫,吹嘘他们曾经到北京、上海等地进修了什么什么专业之类,同时还提供了他们和某某专家的合影,甚至播出了高鼻深目的老外出现在医院坐诊的情况。克忠当然知道那都是扯淡的,他用PS技术三分钟就能合成这种图像,但这些并不是他应该关心的范畴,此时的他只觉得心烦意乱,也不知是不是电视宣传片给吵的。
肖悦回来了,校花容颜憔悴,脸色难看,她告诉克忠,已经服过药了。
克忠关心地道:“那么,你应该去病房休息,刚才路姐说过,一会还要输液,你就不要到处乱走了,听说——听说做这种手术相当痛苦。‘无痛’是骗人的。要不咱们先到病房吧!病房在三楼,右手边,里面有床位。”
这家医院他不止来过一趟两趟,各科各室,了若指掌。
肖悦愁眉苦脸道:“我这边没事了,只等结果,你如果急的话,就先回校。”
克忠如何能够放心得下,说道:“我不急,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今天我就陪你。我已经请了假,回去也没啥事,等你这边结果出来之后,咱们一块回去。”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选择留在这里——留在这样一个极其难堪的地方,再说此事跟他根本没半点关系。可是,不知为什么,他还是坚持留了下来。
肖悦无可奈何,只得由他。
候诊室后边有间厕所,路姐神出鬼没地从厕所里冒出来,见克忠和肖悦正在说话。路姐摇晃着她那乱蓬蓬的小脑袋,心想你们现在还有心思谈情说爱,一会儿可有得受的,如果是我的孩子,我不把她打死才怪,真是丢人现眼,辱没祖宗。
尽管心有不满,路姐还是过来问道:“药拿到了吗?”
肖悦幽幽地道:“已经吃了。”
路姐立即变了面色:“什么,吃了。那你还站在这儿搞什么鬼名堂,真是不要命了。赶紧去病房躺倒,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不知怎么说你们好,这种事能当儿戏吗!难道你没听说过生孩子很痛苦呀!那叫九死一生!生死只隔一张纸。我的姑奶奶。你妈妈怎么连这些常识都没告诉你。你不要跟我说什么流不流产,反正大产小产那都是产,那都是要受罪的,你们这些祖宗啦!真是拿自己身体不当回事。”
才送走骂骂咧咧的路姐,肖悦觉得肚子有些疼,在克忠的帮助下,两人来到三楼病房。
推开房门就有一股让人作呕的臭气冲撞而来,病房里横七竖八摆了六张床位,其中两张床上已经躺着两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一个平躺,一个斜躺,她们在打吊针。天堂医院是一家专业的人流医院,虽然也治妇科病,比如子宫肌瘤白带异常淋、病梅、毒之类,但克忠是知道的,来这里的人几乎都不看妇科。
两个女人见有人进来,有些惊慌失措地立起身来,克忠注意到,她们年纪都不会超过20岁,虽然身体已经发育成熟,可脸上稚气未脱,也不知是哪个学校的学生或者哪家馆子的打工妹。
肖悦选了一张临窗的床,刚拿起枕头,左手边那个女人就小声提醒:别靠近窗户,吹风不好。肖悦没管她,自顾自躺下,然后心事重重的闭上了眼。
彭克忠同志只得在近处的另一张空床上坐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克忠觉得每一秒钟都过得极其漫长。
病房里四个人,三女一男,彼此间无任何交流。空气里回响着一楼音像店里传来的高音喇叭,在播放‘杜十娘’;‘郎君呀!你是不是困得慌,你要是困得慌,十娘我扶你上竹床’。
大约过了十到十五分钟,一个护士模样的女人推门进来,给肖悦挂上了盐水,又小声问了几句什么,护士临行前特意交待:“如果觉得小腹剧痛,那就是要出来了,记得第一时间叫医生。”
肖悦仍然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只是默然点头。
克忠本想找些话来说,却又不知说什么好,他本来口才就不好。
一边的另外两个女人似乎也不相识,她们彼此间也没有交流,病房里气氛颇为尴尬,后来她们其中一人索性躺在床上装睡。另一个百无聊赖翻看医院传单,这种传单铺满了六盘水大街小巷,同时也让许多少男少女记住了天堂医院,‘三分钟,睡梦中轻松解决意外烦恼’,克忠还记得他们的宣传口号,心里暗想;如果真能三分钟解决这个意外的烦恼,那么问题倒也不是很大,就耐心等等吧!
肖悦看似已经入睡,呼吸均匀,胸、脯起伏,一对傲人的双、峰突上突下。
尽管已进入深秋季节,天气依然炎热,肖悦只穿单薄的衬衫,透过纽扣间隙,能看到一半以上的若隐若现的事业线,校花毕竟就是校花,身材婀娜,三围突出,脸庞娇好,口鼻均匀。雪白的每一寸肌肤都充斥着诱、惑力。
可是这个时候,无论是什么样的风光,彭克忠同志都不会有心情欣赏。他只希望这个事情能够早点过去,好回师范学校,他的传呼机已经第九次响起,留言多是在哪里哪里等他,此时此刻,有一大堆的人在找他照相。可他现在,真的是:‘走不开’。
克忠觉得心越来越乱,无缘无故堵得发慌,这个等待比想像中要漫长百倍。
一瓶500ML盐水只剩一点了,克忠悄悄注意着盐水一滴滴注入肖悦体内。心里胡乱想着其实流产应该没有必要输液,不是说三分钟就能解决问题吗!输液可要很长时间。但既然医生说要输液,那也应该有些道理。眼见盐水要输完了,克忠正准备去叫医生,肖悦突然双手抱腹,坐将起来,同时痛苦地睁开了眼睛。
“肚子好痛。”校花咬紧牙关,泪都出来了。
“医生,医生。”克忠心慌意乱打开病房的门。
刚才离开的那个护士已经拿着一个塑料胶盆进来了。
“去厕所,流在盆里”。护士把胶盆递给肖悦,命令道。
厕所在病房的斜角上,损坏的木门半掩半闭,怎么关也关不牢。
克忠知道此情此景下留在病房不合适,于是偷偷溜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