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乐的讲台

天亮了。

彭克忠老师睁开了眼睛。初升的红日已经透过窗户洒了一屋子金色的光芒。墙上的挂历显示,今天是2003年9月11日了。三年了,整整三年了。克忠来到化乐小学教书已经整整三个年头。这三年来他一直担任六年级(1)班班主任,同时负责教五、六年级一共8个班级的英语课程,他是化乐小学唯一的一位英语老师。

克忠被安排教英语,这倒在他意料之外。他曾经以为会被安排教语文或者历史什么的。说到克忠的英文水平,实话实说还真不太敢恭维,但在化乐这个地方,能够将26个英文字母全部认得全的人并不多。克忠上师范并没有接触过英语,他的英语知识是初中阶段学的,当时他的英文老师是一个叫魏洪的湖南人,一个身高不到一米三的驼背,上课必须得用凳子垫着才能够在黑板上写到字。魏洪老师是化乐政府高薪挖来的人物,但农村的孩子们并不十分尊重他,大家都叫他‘魏驼子’。他的课总有人缺席,能有1/3的学生上课已经算是相当理想的状况了。彭克忠是唯一一个从来不会逃课的学生,也是唯一一个每次期末考试英语能考到80分以上的学生,他的档案一直完好无损地保存在化乐中心校,于是他刚回到化乐小学报道,立即便被任命为‘英语老师’。化乐小学在彭克忠老师到位之后,临时给五、六年级新开了一门叫‘English’的课程,这门课之前一直是要到初中才会有的。

考虑到彭克忠老师的家离校较远,为了便于教学,学校方面给他解决了住宿的问题,就住在六年级(1)班隔壁一间平时用来堆放杂物的房间里,这个房间可比当初师范的那间杂物室要大许多。因为是在三楼,采光也要好许多。学校还给他买了床,买了被子,水瓶,还有办公桌。这间屋子于是便成了彭老师的‘新家’;他在这里吃饭,在这里睡觉,在这里批改学生作业,在这里办公,和接待朋友。

看看手表,马上7点了,是时候该起床了。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日子千篇一律。每天起床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剃刀剃掉晚来新长出来的胡须,然后洗脸,然后刷牙,然后到李向林家的小餐馆吃早餐。如果赶上下雨天,那么就自己烧开水煮一包方便面来吃,这就是克忠现在的生活。

又是金秋季节。克忠打开了窗户,让晨风吹将进来。远处,茫茫苍山印入眼帘。那是从毕节地区奔腾而来的群山,绵延千里。化乐地处三县交界之处,四山环绕之中。所谓三县是指水城、六枝和毕节市的织金县。四山就是化乐小学正前方的轿子山,右边的丁家梁子,左边的黄土高坡,及后方的雄垮大箐。赵家河,猫场河两条河流在化乐境内交汇。赵家河对岸是六枝特区地盘,猫场河对面要归毕节地区管辖。这两条河流共同排挤出一块不足五平方公里的坝子,这就是水城的化乐。当地人习惯性地称化乐这个地方叫‘坝子上’,这块坝子上集中了政府、学校、诊所及一条每逢周六赶集的商业老街,化乐小学正好就在这条老街的边上。

实际上可以这样理解,化乐是一个三不管的地方,民风彪悍,不可思议的怪事时有发生。这里90%以上的农民居住在几边巍峨的高山上,莽莽丛林之中,虽不至于说过着‘饮毛茹血’的生活,但‘原始’的味道却非常之强烈。化乐是一个乡,辖下31个村庄。从克忠走上工作岗位的2000年起算,31个村加起来没有一个大学生,上过初中的也是凤毛麟角。师范出来的彭克忠尽管只有中专文凭,但在这儿绝对算得上是高级知识分子。90年代中期开始,外出打工潮流涌入化乐乡,不少青年辍学外出打工,于是全乡任何地方均可随处看到‘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磨刀不误砍柴功,读完初中再打工’及‘不让孩子接受九年义务教育是违法行为’之类的标语。

宣传归宣传,执行起来难度却相当的大。这块土地上遍地都是文盲,许多乡村的孩子一辈子没进过学校。穷,加之山遥路远,孩子们能够自己有力气走出大山已经错过了上学的年龄。实在有上进之心的‘小盆友’,顶着别人的笑话和冷嘲热讽从大山深处走出来,走进校园,因此,教室里面出现15岁以上的小学生的情况并不鲜见。因为师资队伍薄弱,化乐的学校真正受过‘师范’训练的老师并不多。即便有好学的孩子,也未必能够得到良好的教育。克忠正是怀着改变化乐教育现状的梦想来到家乡的。三年下来,他明白了,其实他什么也改变不了,他能做的就是把本职工作干好。学生该流失的照常流失,这块贫瘠的土地留不住有想法的人。

上课的预备铃声响了。克忠在学校走廊上碰到五年级(3)班班主任杜治强。杜治强微笑着打过招呼,然后说:“彭老师,明天是你的生日吧?有没有想过,去哪里过生日。”克忠突然想到,是啊!明天是他生日了。23岁的生日,23年来他从来没有认真过过一个生日,往往是生日过了很久才猛然想起。孩提年代到生日那天母亲会煮一只鸡蛋,现在可连鸡蛋都没有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化乐这个地方刮起了一股‘办酒’的歪风,无论谁家大事小事都要请个酒席,以此敛财。比如生了娃儿,婚丧嫁娶,孩子升学、剃头,病愈出院,房屋搬迁,家庭不利请阴阳法师诵皇经等等,都要请酒席。当然了,过生日肯定是要请酒席的,除非个人不愿意。

听了杜治强的话,克忠笑道:“算了,不过了。我从来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如果杜老师不说,我还真忘了这事。不过我感到奇怪,你怎么知道明天是我的生日。”

杜治强道:“你师范的学籍转过来了嘛!现在全校都知道,你的生日是九月十二,只不知你过阴历还是阳历,这中间可差了整整一个月。现在这化乐小学。大概就你一个人没有请过酒了,这平常哪家有点事,都少不了你。你一腔热情,忙前忙后,大家可都看在眼里。难得你过一个生日,也该请大家过来热闹一下嘛!”

克忠淡淡地道:“不适合,还是算了,以后再说吧!”

杜治强笑了起来,道:“大家都知道你是因为面皮薄,不好意思张罗。这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农村就这样,人情来往很正常。你大概是认为收钱不合适吧!关于你的生日其实这两天我们一帮老师商量过,得出一个主意,如果你真认为不合适,不办酒席,那我们也尊重你的意思,一切从简。但这相好的几个同事之间,共同来热闹一下也是应该的嘛!你说对吧!实不相瞒,我们已经在孙家酒楼订了一桌,大家共同来出资。明天放学后你就过来,我们给你庆祝庆祝,你看如何?”

克忠想了一想,最后点头道:“好吧!让你们费心了。”

分手后克忠去了六年级(1)班,杜治强去了五年级(3)班。生日的事就这样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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