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活命,请求组织调离

乡村的人们还没有完全从年味中走出来,春联还很鲜艳,炮掌时而在响。

完全不知年味的彭克忠老师,出去转了一圈之后又回到化乐。

彭克忠回到化乐之后便去找了他的直接领导——校长彭光明。

在彭光明家的大铁火炉旁边,克忠心虚地说道:“校长,我、我想调离化小。”

校长抽着香烟,安静地打量着他的这个下属,半晌才道:“调离?你想好了。你想调到哪里去?如果去年夏天你提出这个申请,我或许可以考虑把你安排到你的老家杉林去。之前杉林开办了一个小学,请了一个叫蔡发友的农村青年代课,带了一、二、三年级一共三个班,去年蔡发友转行去挖煤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加上杉林又没几个孩子,乡政府开过几次会讨论之后,征求了我的意见,最后终于决定,撤销杉林小学,杉林的孩子并到猪场。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你有想调走的意思,那我就把你安排去杉林,杉林小学也就不用撤了。咱们化乐乡一共有15所农村小学,条件都不如化小,化乐小学是中心校。这里无论环境,设施,师资力量都是全乡第一,好多人想挤都挤不进来呢!你干得好好的干嘛要往外调?”

杉林小学居然撤了,克忠有些失望。他的消息也太闭塞了,连发生这么大的事他都不知道,从贵阳回来的途中他还一直在想,就调去杉林,顺便照顾年迈多病的爹娘,他亏欠父母的,实在是太多了。可是,杉林小学已经撤了;克忠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那间老屋,石头砌的墙,茅草盖的顶;年久失修,百孔千疮,风雨往屋里灌,阳光往屋里晒。那是一间五六十年代修建的老屋,共三间屋子,中央一间大些,两边两间小些,本来是集体大锅饭时期的公房,土地承包到户之后,有一位姓许的孤寡老人一直住在这公房里,八十年代初,百病缠身的许老儿已经无法继续生存,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终于放火点燃了自家的病床,将肉身活活烧死在靠右边的那间屋子里。老许自焚后老屋又空了,很长一段时间没人敢从这公房旁边经过,据说还有人听到鬼的哭声。到后来村里人口增多,经乡政府允许,那间历经风霜的老屋于是变成了杉林小学,克忠和华儿都是在这里接受的启蒙教育,可惜一直没有一个正规的教师,张三来教两年之后又换了李四来教两年。现在,杉林小学撤了,它终于退出了历史的舞台。这可如何是好。克忠沉思良久,才愁眉苦脸的道:“无论如何,我还是决定要调走,经历了那些事,我也没脸继续呆在化小了,还是调离的好!既然杉林小学撤了,那么就请求校长调我去猪场吧!杉林的孩子也会去猪场上课,猪场离家近些,也就五六公里,回去看望父母也方便。”

校长彭光明道:“难得你有这份心,我同意了。你是应该去看看你的父母,你结婚之后都不怎么回家,人这一生呀,什么都可以忘,但养育之恩不可以忘。古语有云;百善孝为先。一个人不管他能力有多强,他如果忘了尽孝就不能算是个完整的合格的人;乌鸦尚知反哺,羔羊也懂跪乳,人总不能忘记父母养育恩情。我都听说了,你的父亲卧病在床,你的母亲还在上山干活。本来嘛,我是不想放你走的,化小好不容易才开起来的英语班,你走之后如果请不到合适的教师,那肯定英语这门课还得取消,但你既然已经提出来要调离,还想回去照顾父母,我只好同意了。你婚姻的事情,也给学校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上学期已经有不少的学生转学去了外地,我初时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后来和宋微去家访几次才了解实情,是因为你的‘外家’太霸道,不时的来骚扰学校,那些孩子家长担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才不得已把娃娃转走,我也无可奈何,一直也想找机会和你沟通。现在你想调去猪场,那就去吧!就去猪场当个校长,猪场正缺少一个像你这样优秀的校长。”

其实克忠心里也明白,就算自己不申请调离,迟早必然也会被学校安排调离,五、六年级学生成批转学的事情,是因为什么他怎么会不知道。只是他没想过要到别的学校当校长,闻言紧张道:“校长请不要开玩笑了,我调到猪场,当个小学语文老师没有问题,但是——这‘校长’,我无论如何是当不了的,我清楚自己不具备那个能力,再说猪场小学已经有好几个优秀的老师在那里坐镇了,你可以考虑从他们当中提拔一个人出来当校长。我肯定不行的,我最多只能当一个教师,我没有领导才能,这你也应该知道。我从来没有往校长那方面去想过。”

彭光明笑道:“你不要激动嘛!我既然当着中心校的校长,管着化乐所有的小学,那么化乐乡各个小学的情况,我还是了解的。你到猪场去当校长,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我说你行你肯定得行。你刚才说猪场已经有一帮优秀的老师在那里坐镇,这话我就有点不太敢苟同了。让我来简单给你介绍一下你将来的学校和同事吧!猪场小学现在开办了一到四——共四个年级,每个年级设一个班,学生近300人。全校也只有四名教师。至于他们是怎么混进教育队伍的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搞清楚,我只能说那绝对是几朵奇葩,他们平均学历均为初小以下,平均年纪均在四十以上,他们每个人的兴趣爱好都全然不同;下面我将逐一的介绍给你听。先说第一个人,此人名叫范应能,他有一个外号‘范八十’,并不是说他已经有八十岁了。其实范应能只是个中年人,关于他这个外号的来源,我还得讲个故事;范应能开始从事教育工作的时间应该可以追溯到16年前,当时他在迷达村教私塾。话说有一天,他的班上一个姓李的孩子因为早晨起床被家长安排去割草,上学迟到了,这范应能就抓着人家七八岁娃娃的耳朵不肯松手,最后把孩子的一只左耳硬生生的撕裂了很长一条口子,这回孩子的家长可不答应了,要打范应能,这可爱的范老师翻墙跑了,回到家之后想想大家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躲肯定解决不了问题,这范应能还算有点自知之明,他找了当地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去给孩子家长赔礼道歉,最终结果我想你已经猜到了:赔偿了80块钱,孩子家长答应放他一马,于是这范应能就理所当然的成了‘范八十’。”

彭光明校长说完范应能的故事之后又点燃了一支香烟,见克忠听得津津有味,校长摇头微笑道:“这还不是最奇葩的,还有更奇葩的。我再给你介绍猪场小学的第二位老师,此人名叫刘长江,艾家枰村人氏,教龄15年,是政府聘用的民办教师,刘长江同样有个绰号,大家叫他‘刘一手’,近年来好像重庆有家做烤鱼的把‘刘一手’注册成了商标,专门从事烤鱼生意,但那和咱们的刘长江老师可一点关系都没有。刘长江这人有一个我们都不太欣赏的小爱好,就是喜欢拿走一些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比如说他在猪场教书,当地如果有老百姓的鸡不见了,往往会在他的床底下找到鸡毛和鸡骨头;地里的大白菜被人割了,兴许正好煮在他家锅里;更可恶的是,有时候老乡的大水牛会无缘无故的跑到他刘长江家的牛圈里去。老乡又不全是傻子,这种事能解释得清么?因此这个刘长江在当地可没少挨棒子。他这个刘一手的绰号,我理解大概意思是他比别人还多了一手,有第三只手,不过话说回来,他书还教得不错。当年他初中只差两年就毕业了,学历是猪场小学所有教师当中最高的,现在他是猪场小学代理校长,你过去之后就不用他再代理了。”

彭克忠点头道:“刘长江我认识,我小学四年级是在猪场上的,当时他教三、四年级的数学,他的事迹我也听过一些,他偷牛的事情大家都知道。说起来他曾经也是我的老师呢!年前他来化乐赶场,在街上碰到我,我请他吃了一碗羊肉粉。他现在可比以前老了许多,话也不多讲了,大概也不再偷了。”

彭光明道:“我倒忘了,你原来也曾在猪场小学读过书。认识就好,认识就好。我还担心你到猪场没有熟人。现在放心了,那里的老师几乎没变,只有范应能是后来调去的。你既然认识刘长江,那么也一定认识林冲了。”

克忠道:“认识,当时他也在猪场,教二、三年级语文。”

彭光明道:“你知道人家叫他什么吗?”

克忠不假思索就回答:“林先生呀?”

彭光明摇头道:“那是学生这样叫,成年人可是还有另外一种唤法,如果是我现在见到他,大概也要尊称一声‘林哥’,这林哥可是双关语,含有‘灵哥’的意思,大概你对这林冲还不是太了解,你最多了解到他跟梁山好汉豹子头林冲仅仅只是同名本家,并不是同一个人,我们知道的信息,只怕比你了解的要多一些。这林冲除了教师身份之外,尚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就是阴阳先生,也就是大法师。你刚才说他叫林先生,这先生二字不光是教书先生,还含有阴阳先生的成分,更多是阴阳先生。在咱们化乐乡,法师也被称为先生。他喜欢装神弄鬼,超度忘灵,看地埋人,他对外自称是茅山第72代传人;会看相,会算命,还能捉鬼,还会驱妖,试想现如今都已经改革开放了,哪有什么妖魔鬼怪,不过农村人就信他那个,三病两痛不请医生反而要先请他念皇经,遇到点小灾小难就请他看风水,迁祖坟。林冲就靠这些本事发财。这化乐乡,人死了超度安葬的活他倒包揽了不少,光这块收入已经是他教书工资的好几倍。我们叫他林哥,是因为他算命据说的确很灵。”

克忠道:“以前没留意,听校长这么一说,还真是一群奇葩。”

彭光明道:“还有最后一个没给你介绍,大概你也认识。就是罗三姐,大名罗三梅,一个客客气气的好大姐。她可是教育工作者中的楷模,先不管她的本事大小能力如何,仅凭她对教育事业的忠诚,这水城县只怕也是为数不多,贵州也找不出几个。每个月拿着86元代课工资,一干就是18年,每天来回20公里去学校,年近四旬尚未成家,就凭她这种敬业精神,教育部就应该给她颁个奖。闲话就不和你多扯了,你既然想调去猪场,3月1号开学就去报道,校长任命我回头下发。”

克忠以商量的口吻道:“能不能,不让我当猪场小学的校长?当个班主任也行。”

彭光明郑重其事道:“你认为,猪场小学还有谁比你更合适当校长?你提出来,如果你能说服我,我马上安排,不让你当。你可是正规的师范科班出身,大概也知道教育不能光靠打骂,撕孩子耳朵之类的手段可不行。据我对你人品的了解,你应该也不会去偷牛吧!再说你也不会装神弄鬼使茅山法。至于罗三姐那边,你一定要尊重她,她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人,到猪场去当了校长,以领导身份给三姐多做思想工作,教书育人固然重要,但别耽误了自身婚姻大事,咱们毕竟生活在农村,赚没赚到钱,这婚还是要结的,有合适的人选,给她推荐一个,让她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毕竟岁月不饶人,我仅仅只大她两岁,现在孩子已经三个了。”

克忠尽管不太情愿,但既然领导已经下了命令,只好服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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