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们的探望与交流

周末,晴天。

化乐中心小学和猪场小学的教师组织来市医院看望彭克忠和穆以升。一共来了20几号人。熟识的或者不特别熟识的。有交情的或者平时没交情的。大家带来水果、鲜花,还有真诚的问候和无限的同情。

彭克忠和穆以升同住一间病房──六盘水市人民医院住院部106病房。这间病房一共住了8个病人——各色各样的患者。彭克忠校长整个人被绑在白色的绷带里,僵硬地躺在进门处的3号病床上。只留得眼睛、嘴巴和鼻孔见光。之前的同事和现在的同事轮流进来和他说上一句两句话,每个人见到他都心碎,每个人见到他都流泪,大家实在不忍心打扰他。

罗三梅老师进来的时候,克忠哭了。他的情绪有些激动,想挣扎,可他动不了。

罗三梅静静坐在克忠的病床前,轻轻抓着克忠缠着纱布的右手,眼中落下泪来。

克忠哽咽道:“三姐,辛苦你了。我家的涵儿,他──还好吗?”

这些天克忠一直放心不下的就是儿子彭锦涵。苍天有眼,被乌家父子攻击的那天,他是因工要去化乐中心校整理资料,临时将儿子托付给罗三梅老师照管。幸好没带上儿子,否则的话后果不敢想象。大人是可以承受得住一铁棒一锄头,一两岁的小孩子可承受不了。

罗三梅流泪说:“放心吧!克忠。涵儿无事,身体很好,吃饭很香。我已经将他带到我的家里,现在是我的父母在照管着他。我哥哥也有一个孩子,年龄只比涵儿大一岁多些,两个孩子在一块玩,刚好有个伴,彼此也不寂寞。涵儿很乖的,昨晚是我带他睡,他一整晚都没有哭。你就安心养伤吧!我们会带好涵儿,你何时出院,就何时来接。不必担心!”

克忠泪流满面。感激之情,无以言表。谢了又谢。

罗三梅出去之后,刘长江老师进来了。

就私人关系而言,在猪场小学,刘长江老师和校长彭克忠私交是最好的。不完全是因为刘长江曾经教过克忠,主要原因是两个人性格颇为相投,彼此之间也十分尊重对方。

刘长江站在病床前,久久不发一语,他的心里同样非常难受。

克忠让穆以升去给他倒杯水来,示意他坐在自己旁边。

刘长江坐下后便趴在床沿上失声痛哭起来。双手紧紧抓着病床上脏污的被单。

克忠轻声说道:“猪场小学,现在怎么样了。”

刘长江悲悲切切道:“你不在的这些天,你和穆老师的课程,由王虹和孙厚春接手。中心校彭光明校长已经下了任状,现在是外来支教老师张习勇暂时代理校长,直到你出院为止。”

克忠说:“中心校领导这样安排,是对的。不管发生什么,猪场小学不能乱。”

刘长江痛心道:“有一个事情,我不知该不该给你讲?”

克忠道:“说吧!什么事?”

刘长江道:“派出所将乌家父子放了,事发的当天晚上就放了。”

穆以升刚好倒水回来,手里拿着一次性水杯,闻言吃了一惊,手中杯子掉落地上。

克忠淡淡地说道:“意料之中,如果不放人,我倒觉得奇怪了。”

穆以升走上前来,情急道:“不是说派出所已经抓人了吗?为什么要放,现在案子都还没有查清楚,乌家父子平白无故伤人的真实动机?派出所到现在还没派人找我们问话。当时可是曹恩龙带领一群老乡将乌家父子绑送派出所的,这么快放人,派出所怎么对老乡们交待。”

克忠苦笑:“派出所根本不需要向谁交待。无法无天的化乐乡,他们说了算。”

刘长江点头,道:“不过邓勇方所长还是给乡亲们传了话,说最终如何处理,还得等你和穆老师法医鉴定结果出来,视伤势情况再拿出处理意见。依我看来,这都是些空话,当个屁放还行,若要当真必然大失所望。无论你们伤情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坏人都不会遭到报应。”

穆以升道:“不行,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曹恩龙他们兴师动众,也不会草草了事。”

刘长江道:“穆老师你是不知道,这乌家父子当天晚上可是警车送回去的。范应能老师亲眼所见,四个人都喝醉了。他们回去之后,第二天便组织了一干人,去曹恩龙家闹事,那曹恩龙也不是好惹的,他让人去通知了鱼洞河的曹姓本家,几百号人已经决定要火拼了。关键时刻派出所所长邓勇方带人前来调停。现在乌、曹两家已经和好。听说曹恩龙的儿子曹小伦和乌温荣的女儿乌四妹之前便是情侣,这回邓勇方拿这个来说事,不仅做了和事佬还做了媒人,好像已经定下婚期,元旦两家就要结为亲家,以后猪场──更加不得安宁了。”

穆以升泄气道:“那、那我们就去做法医鉴定,无论如何,官司还得打。不能白白的便宜了恶人。太可怕了,我做梦也想不到,化乐竟然是这样一个地方,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来支教,我一个大学生,在哪里不找一份工作,干嘛要来这种地狱受这种活罪呀!”

彭克忠校长无奈地道:“现在后悔,为时未晚。如果穆老师要走,我会去教育局说情。咱们来得清楚,走得明白。辞职交接手续还是要办的。说起来你来猪场小学支教,我有责任,如果不是我们在网上招募,你不会来。对不住了。”

穆以升悲痛道:“这不怪你,校长。能够为贫苦的山区孩子做点什么,是小穆一生所愿。相信他们几个也是这种想法。这回我们无故被人打成这样。我相信这天下总得有个说理的地方。中国的传统是尊师重教,教师本该是一个让人尊敬的职业。事还没完,我们不能轻言放弃。化乐无论如何它还是中国的领土,当前国家提倡法治。出去之后,我们不管怎么想方设法,都得争取讨回公道。”

话虽有理,但现实情况可未必如此,路漫漫其修远,大家心知肚明。

三个人面对面默默的悲伤了一回,化乐中心小学的黄洪老师进来了。

黄洪老师只和彭克忠熟,直接上前打招呼,关心地问道:“你好些了吗?克忠。”

克忠苦笑:“谢谢黄老师,就目前情况看来,大概还死不了。”

黄洪道:“活着就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奶奶的。他怎样伤害你,咱们百倍打回来。伤好了出去好好收拾那些畜生。”

克忠叹道:“以暴制暴,以血洗血。我心里也想呢,可行动上我做不了。我的人生信条是‘以理服人,以德感人’。刚才还和刘长江老师谈到这个事情,现在化乐派出所明显不会再过问这个案子,他们想息事宁人。法医鉴定肯定最终还是要做的,可是无论结果如何我想都不会有人来管了,正不知如何是好。”

黄洪道:“化乐就是这样。大家都是肉体凡胎,别人会动手难道你就不会,什么以理服人,以德感人,我完全不同意。人和畜生是根本没有什么道理好讲的。来而不往非礼也,惹急了他娘的谁怕谁,现在你搞成这样,暂且安心养伤,报仇雪恨之事日后有的是机会。实在不行一个炸药包,把狗-日的灭门算了。”

克忠摇头,道:“也许这是个好主意,但我办不到。我必须承认,我的性格是有一点懦弱。这极难改变。尽管我对当地的执法机关不抱有任何希望,可是发生了这种事,我还是希望由他们出面来解决,公平合理的来解决。”

黄洪也叹气了,道:“是啊!对你来说,要想以牙还牙还真是有难度。可是在化乐,如果不出人命官司,谁给你解决?自我安慰罢了。肯定没人重视的。”

刘长江还没走,还坐在原处,插话道:“就算出了人命官司,也未必会有人来重视。迷达村吴家血案大家可能都还记得,就为了15块了,3条人命,1人重伤。好几年过去了,至今谁过问过?不了了之。咱们生活的这块土地,暴力管用,法律无用。谁有本事谁说的话就是王法。化乐几千年来没有太大的变化,是有原因的。尽管我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走出大山,但我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就拿这水城来说,每次上来都能发现有些不同,可以说是日新月异,只有我们化乐一直原地踏步。这些年来化乐人才流失极大。家里的孩子长在十五、六岁,几乎都外出了,不少人出去便不再回来。我是走不动,否则也想离开。”

这话说得克忠心里酸酸的,刘长江所言,正是化乐当前的实际情况。

黄洪道:“关于迷达吴家血案,坊间传得邪之又邪。莫非刘老师知道真相。”

刘长江点头道:“是啊!吴家和我家是世交。平时便走得近。案发后吴家几个涉案者曾到我家躲过一段时间。后来风声过了就出去打工了。细节我最是清楚不过。”

黄洪好奇道:“那么你得说来听听。真相到底如何。”

刘长江说道:“吴家有七个儿子。却有五个儿子超生,这些年国家计划生育抓得极紧。本来乡政府和派出所已经将吴家抄家了的,猪啊牛啊鸡啊粮食啊这些全部被抄了。吴家二三十口人已经没有活路,乡政府又发去通知,要抓他们七八十岁的老父老母去进什么‘学习班’,其实是拿去坐牢,这一来吴家被彻底激怒了。这吴家七兄弟暗地里准备好了杀猪刀,就等乡政府和派出所的人前去拿人便要大开杀戒,可却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出了点意外。煤洞坡喻家之前卖了一头老母猪给吴家老三,还差15块钱,大概也是追讨了几次不还,其实被乡政府抄家之后吴家也没什么钱可以还人了,那头老母猪已经被派出所的工作人员牵走了。一天晚上,喻家兄弟约了另外两个亲戚,一共是4个人,去迷达吴家要那15块钱,去了之后因为吴家还不上钱,被喻家兄弟侮辱了几句,于是血案就发生了。喻家两兄弟当场被杀,陪同前去讨债的另外两个亲戚一死一重伤,血案至今大概还压在化乐派出所,没上报呢。”

黄洪摇头道:“天啦!就为了15块钱,死这么多人值吗?咱们这化乐,还当真是无法无天了。相比发生在迷达村吴家的血案,这回克忠和穆以升被乌家暴打,那还算幸运的了。虽然九死一生,毕竟没伤及生命。”

可是这个故事却听得穆以升心惊肉跳,半晌才道:“我这边出院之后,就去教育局办理辞职,猪场那鬼地方,我是做梦都不敢回去了。太可怕了,没想到化乐如此黑暗。”

黄洪道:“你也不用辞职,化乐中心校正缺人才。昨天中心校高层开了一次会,我也参加了,本来有些事涉机密,但我还是提前透露一点给你们听吧!穆以升老师的任命已经下了,你出院之后直接被调到化乐中学,教初中,在周啸云校长的麾下干。至于克忠,彭光明校长的意思,还是决定要调你回化乐中心小学,仍然教英语。张习勇担任猪场小学校长。”

克忠摇头道:“猪场小学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就算是死,我也选择死在猪场小学的讲台上。我出院之后就会去找彭光明校长,让他收回成命,我是不可能离开猪场的。”

这时门外又走进来几个相识的老师,把他们正在聊的话题给打断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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