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随风15

御花园假山最高处的凉亭中，花楹凭栏而立，假山之后，云雾般的地面上。

花楹静静立着，并未身着朝服，而是一身极具风雅的常服。裙裾如一幅流动的古画，纱质外袍晕染着烟灰与浅棕，似水墨在宣纸上氤氲开，其上绣着朱红的花、墨色的鸟，金线缠枝的纹路隐现其间，流转着细碎光芒。

她的目光，越过嶙峋的石峰，越过那些争奇斗艳的少年郎，久远地落在柳随风身上。

她看着他从容不迫地应对着明枪暗箭，看着他温雅笑容下滴水不漏的言辞，看着他看似谦卑实则掌控全场的姿态。

“柳随风……”她无声念出这个名字，目光深邃。她记得他，前些日子，朝野内外一些针对她女子称帝的杂音，以及几个尤其嘴臭的官员莫名“意外”身亡或失势的卷宗。

那些事情做得干净利落，毫无痕迹可循。

但不知为何，当她此刻看着下方那个笑容温和、仿佛与世无争的男人时，那些线索似乎隐隐约约地，都能串联到他的身上。

他无疑似一把极其好用的刀。锋利，且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锋芒。

他年长些，却比那些少年更懂得权谋与隐忍。

他看似谦卑的皮下，藏着的是深不可测的心机与……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炽热到扭曲的野心。

这种复杂而危险的特质，让花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趣。

下方的柳随风，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并未抬头去寻找目光的来源，只是端起内侍奉上的清茶，轻轻呷了一口。垂眸的瞬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满足的笑意。

他猜测她会躲在暗处偷看。

放下茶盏，柳随风抬眼望向满园繁花，笑容依旧温润如玉。

只是那青衫之下的心，早已是深埋淤泥之中，拼命向着唯一那轮太阳伸展根系与枝叶。

他不仅要得到阳光的照耀，更要……让那轮太阳，永远向着他的土壤。

这一日，数位年轻公子在御花园里从早上等到太阳都快下山了，连女帝的影子都没见着。最后来了个太监，说陛下有急事要处理，今天见不了了，赏每人一盒子珍珠，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出宫。

大伙儿心里琢磨着这事，三三两两地走了。柳随风落在最后，刚要跨出宫门，有个小太监悄悄凑过来，低声道：“柳公子请留步。”

小太监领着他，七拐八绕地走过好些安静的宫道，来到一处没什么人来的暖阁。

阁子里，花楹正站在窗边往外看，广袖垂落，上面的红花瓣好像随时会掉下来似的。裙摆层层叠叠，能看见里头浅粉的纱，边上镶着金灿灿的织带，拖在光滑的地面上，每走一步，都像是把江南的柔美和皇宫的贵气混在了一起。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脸上带着点轻松的笑意，像是见着了个老朋友：“来了？陪我下盘棋吧。”

她先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很随意地问：“随风，你为什么要进宫来？”

柳随风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眼直视她：“因为我心悦福安。”

花楹其实早就猜到几分，但还是说：“可是……江湖那么大，自由自在不好吗？何必把自己关进这个笼子里？”

她是真的不太明白。换作是她，再怎么喜欢一个人，也不会拿一辈子去赌。

就像上辈子，她愿意进宫，那也是因为已经成了亲，有了好几个孩子，而且确定对方无法跟别人生孩子，这才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