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词陵3
“我不知道。”花楹平静地打断他,“我也不需要知道。‘忘尘渡’只卖酒,不涉恩怨。今日点破,一是规矩,二是不想有人死在我店里,晦气。”
她转身,将擦干的碗放回柜子,背对着他,却感受到那目光如实质般钉在她背上。
“留下。”慕词陵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嘶哑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告诉我‘平衡’之法。在此之前……”他顿了顿,“我可以替你解决一些‘麻烦’。”
花楹回身,看着他。他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入鞘中却依旧散发无尽寒气的魔刀,与这烟火人间的酒馆格格不入。
“后院缺个劈柴挑水的杂役。”她说,指了指通往后院的小门,“管饭,没工钱。酒馆里的打斗,不能见血,不能死人。”
慕词陵眉梢那抹独特的弧度扬了扬,像是听到极其荒谬的事。但他最终,咧开那鲜艳的唇,露出一个近乎愉悦的、却毫无温度的笑容。
“成交,老板娘。”
从此,“忘尘渡”多了一个白发、穿红衣的杂役。
他劈柴时,陌刀靠在手边,柴爿断裂的声音干脆利落,断面光滑如镜。他挑水时,步伐沉稳定,两桶满溢的水面纹丝不动。他坐在后院阴影里擦拭他那柄长刀时,眼神空茫,时而掠过一丝极度痛苦的痉挛,时而又是无边无际的冰冷。
花楹则如常经营酒馆。她用加不同药材的酒,安抚狂躁的马贼头子;用一壶特调的“沙棘蜜酿”,从贪婪的税吏口中套出商路最新的盘查点;用一个关于中原剑客逃亡至此、被仇家毒杀的杜撰故事,劝退一队明显来寻人的凶悍刀客……
她笑语嫣然,周旋其间,浅琥珀色的眼睛却像最精密的筛子,过滤着每一句言语、每一个眼神、每一道伤痕背后的真相。
慕词陵冷眼旁观。他看着这个声称厌恶江湖、只求安宁的女人,用她的酒、她的药、她的言语,织成一张无形之网,将各色危险人物或安抚、或驱离、或震慑。她身上有某种超越武力的、细腻而坚韧的力量。
直到三天后的黄昏。
一伙真正穷凶极恶的沙匪闯进来,足足八人,带着洗劫某个小部落未散尽的戾气与血气。他们看中了柜台后那几坛最好的“昨日醉”,更要带走老板娘“陪酒”。
酒客噤若寒蝉。
花楹的手按在柜台下某个机括上,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影子,像被风吹起的鬼魅,从后院门帘后飘进来。
没有惨叫,甚至没有多少金属碰撞的声音。只有沉闷的撞击声,骨骼折断的脆响,以及人体摔倒在地的扑通声。
慕词陵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那柄漆黑的陌刀甚至未曾出鞘,只用一息时间,八个沙匪在一息之间全数倒地,呻吟着,却无一人死亡,也果然未见鲜血——他精准地击碎他们的肩骨或腿骨,卸掉所有威胁。
他站在倒伏的人体中间,白色长发有些凌乱,红衣依旧沉暗。他轻轻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拂去灰尘,然后抬眼,看向花楹。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救人后的温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完成任务般的漠然,以及深处隐隐跃动的、施暴后仍未完全餍足的神经质的兴奋。
他咧开嘴,那鲜艳的唇在黄昏的光里,像一道刚刚饮过血的伤口。
“规矩,没忘。”他轻柔地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的颤抖。
花楹松开了按着机括的手。柜台下,淬了麻药的短弩箭尖,缓缓缩回黑暗。她看着慕词陵眼中那抹未散的、属于“活阎王”的疯狂余烬,又看看满地哀嚎却无性命之忧的沙匪。
“柴还没劈完。”她最终只是平静地说,扔过去一块干净的布巾,“擦擦手。今晚有羊肉汤。”
慕词陵接过布巾,慢慢擦拭着手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修长、却刚刚轻易折断骨骼的手,又抬眼望向窗外逐渐沉入戈壁的落日。
风沙又起,拍打着“忘尘渡”不甚牢固的门窗。
Mo琳琅: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