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还珠格格 兰馨 番外
夏意正浓，紫禁城的飞檐在透蓝的天底下勾出金灿灿的边。
日头透过蝉鸣，将养心殿东暖阁的冰鉴都晒得有些懒洋洋。空气里浮动着苏合香清冽的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冰鉴丝丝缝里逸出的凉意。
兰馨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贵妃榻上，一身鹅黄轻绡宫装，衬得她肤光胜雪。
她没梳旗头，乌油油的一把长发松挽着，只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别住，几缕发丝拂在腮边，随着她不安分晃动的脚尖，一荡一荡。
榻边的高脚花梨木小几上，摆着一个剔红海水云龙纹的果盘，里面是满满一盘子新贡的鲜荔枝，颗颗饱满，红艳艳的壳子上还凝着水珠，像是刚从岭南的枝头摘下，快马加鞭送进这九重宫阙。
她拈起一颗，指尖沁凉，却也不吃，只拿在手里转着玩，一双明澈的眸子却瞟向书案后头。
乾隆正批着折子。明黄的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即便坐着，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御笔朱砂，落纸沉稳，只是偶尔，那笔尖会微微一顿，眉心几不可察地拢起一丝纹路，大约是看到了什么烦难的政务。
兰馨瞧了半晌，见他仍不抬头，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手里那颗荔枝转得更快了些。
“皇上——”她拖长了调子，声音又软又糯，像浸了蜜。
“嗯？”乾隆没抬头，笔下不停。
“这荔枝瞧着真好。”
“贡品自然都是好的。你既喜欢，多用些便是。”乾隆的口气温和，却仍是专注于眼前的奏章。
兰馨把荔枝往盘里一丢，发出“嗒”一声轻响。“自己吃，没意思。”
乾隆这才从奏章上抬起眼，看向她。见她歪在榻上，腮帮子微微鼓着，一副百无聊赖又隐隐透着委屈的模样，心里先软了三分，面上却还端着：“那如何才有意思？让宫女们给你剥好，一粒粒喂到嘴边？”
“不要她们。”兰馨扭过身子，正对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直勾勾看进他眼里，“要您喂。”
乾隆一愣，随即失笑，摇了摇头，又拿起一本奏折：“胡闹。朕堂堂天子，岂能做这等事？”
“天子怎么了？”兰馨不依，赤着脚就从榻上下来，几步走到书案前，也不管什么规矩，伸手就扯住了乾隆的衣袖，轻轻摇晃，“天子就不能疼人了？天子……就不能喂自己妃子吃颗果子了？”
她仰着脸，离得极近，气息都拂到他下颌。那股子娇蛮混着天真，直往人心里钻。乾隆被她摇得笔尖一抖，一滴朱墨险些滴在折子上，忙将笔搁下，低头看她。这一看，却见她方才还亮晶晶的眸子，不知怎的，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眼眶微微泛着红，鼻尖也有一点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强忍着，那模样，比直接哭出来还招人疼。
乾隆心里那最后一点坚持，像春日午后的残雪，霎时间消融殆尽。什么天子威仪，什么祖宗规矩，此刻都被那点将坠未坠的泪意冲刷得七零八落。他叹了口气，伸手想抚她眼角，指尖刚触到那微湿的睫羽，兰馨便一低头，将脸埋进他袖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不喂便不喂……臣妾自己吃去……”
这话听着更揪心了。
“罢了罢了，”乾隆将她轻轻揽近些，另一只手伸向果盘，拣了最大最红的一颗荔枝，“朕喂你便是。只这一颗，可不许再闹。”
兰馨立刻抬起头，脸上哪还有半分泪意，分明是计谋得逞的狡黠笑意，眼波流转，比那荔枝肉还要莹润甘甜。她乖乖张开嘴，等着。
乾隆看着她的笑，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是被这小丫头算计了，可那笑意太晃眼，他竟半点气也生不起来，只觉得满心都是无奈的宠溺。他指尖用力，小心地剥开那殷红的硬壳，露出里头晶莹剔透、水汪汪的果肉，汁水丰盈，几乎要滴下来。他仔细剔开一层薄膜，确保没有一丝粗砺，这才托着那白玉般的果肉，送到她唇边。
兰馨就着他的手，一口含住。温软的唇瓣无意间擦过他的指尖，带着荔枝清甜的汁液和少女独有的温热。她眯起眼，细细咀嚼，满足地喟叹一声：“真甜……”也不知是说荔枝，还是说别的什么。
一颗吃完，她咂咂嘴，眼睛又瞄向果盘。
乾隆看她一眼，没说话，默默地又拿起一颗。一颗，又一颗。剥开的红壳渐渐在描金痰盂里堆起，晶莹的果肉不断落入那两片樱唇之中。她有时故意咬得慢些，让汁水流连在他指尖；有时吃完了，舌尖还会无意识地轻轻舔一下唇角，目光却始终缠在他脸上，带着依赖和全然的欢喜。
窗外日影一点点西斜，蝉声似乎也倦了，鸣叫变得断续。冰鉴里的冰化了一层，凉气幽幽地漫开。乾隆起初还有些生疏，后来便熟练起来，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剥开壳，剔净膜，动作轻柔而稳定。
他不再看奏章，只专注地看着她吃，看她餍足的模样，看她偶尔因为太甜而微微蹙起、又随即舒展的眉尖。批阅奏折的烦闷，朝政琐事的压力，在这一刻，都被这简单的重复动作和满室荔枝的甜香驱散了，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宁静与充盈。
最后，兰馨终于揉了揉肚子，小声说：“撑了……”
乾隆这才停手，看看痰盂里堆成小山的荔枝核，又看看自己因长时间剥壳、指尖甚至有些微微泛红粘腻的手，摇头笑了笑。早有眼色的宫女太监悄无声息地上前，收拾了残局，又端来温水和巾帕。乾隆就着兰馨的手，洗净了手，那细腻的巾帕擦过指尖，带走最后一点甜黏。
是夜，养心殿的烛光亮了很久。纱帐低垂，外头值守的宫人垂手屏息，只听得里头偶尔传来极轻的笑语，和一句半句带着娇嗔的埋怨：“皇上，您手指上还有荔枝味儿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