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山海94
刚入夏,皇宫便已经燥热难挨。
沉舟的寝殿内摆着冰盆还不算,每日还要将冰冰凉凉的玄风剑抱在怀中。
当然,是真的惧热还是别有所图,便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少年抱剑站在檐柱旁,仰头向上看去。
橙红色的太阳高挂,热浪将周围的景象烤得扭曲,连灌入胸腔的空气都仿佛带了火星子一般。
他眉头不由蹙起,许久之后才闷闷道:“又有百姓要遭殃了。”
幼姬变成掌心大小的人儿,坐在沉舟的肩头,陪着他一同叹息。
纵然身为剑灵的她不惧严寒酷暑,却还是变幻了一身更为清凉的衣物,紫色的罩纱笼在身上,隐约还能看到其下白得刺目的皮肤。
沉舟侧头看她,双耳顿时就跟被灼烧过一般,僵硬地将视线上移,发现幼姬一直注视着一个方向。
是北方。
“怎么了?”他唇瓣微动,低声询问。
幼姬缓慢收回了视线,有些苦恼道:“就是觉得百姓遭难,未必只因天灾,说不得还有外患。”
沉舟一怔,很快便明白过来幼姬说的是什么:“你是指……北荒?”
北荒占据着中原以北的大片草原,以游牧为生,弓劲马肥。
幼姬轻轻“嗯”了一声,解释道:“恶劣天气对游牧民族的影响远胜我们。去年的严寒加上今年的酷暑,势必会令他们的粮草、牲畜不足,等入秋之后便会策马南下,抢夺足够过冬的物资。”
这已经是得到历史验证的客观规律。
即使这一次受到侵扰的只有边境几个城镇,但幼姬知晓,积弱的中原会助长北荒的野心。
几年之后,北荒的铁骑便会踏碎中原的大片土地,逼得皇帝逃离都城。
那么话说回来了,那时候的皇帝是现在的狗皇帝,还是新帝?
若是新帝的话,会是三皇子吗?
沉舟……有没有可能丧命于北荒的围攻之下?
一时间,幼姬与沉舟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燥热的空气都仿佛冷凝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急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幼姬撩起沉舟的头发,熟练地将自己藏在底下。
来的,是沉舟身边的太监。
“殿下,后宫传来的消息,说……六皇子薨了,听闻是俞淑仪拿六皇子争宠,坏了六皇子根基,陛下一怒之下将俞淑仪贬为婕妤……”
沉舟更沉默了。
幼姬抬起手,在他脖颈处戳了戳,轻微的触痛将他唤醒。
六皇子命不久矣,他早已知晓,相信皇帝与俞氏也心知肚明,可他们二人的选择,都是默契地利用这个孩子的死。
沉舟都有些同情这个没有多少情分的弟弟了,起码,他的母后是真心疼爱他与三哥的。
“去告诉三哥一声,小心俞家。”他说着,露出冰冷又讥讽的神情。
俞家野心昭然若揭,如今皇子没了,俞氏被贬,定然将他们兄弟视为拦路虎,恨不得将他们除之后快。
看着太监得了命令匆匆远去,沉舟脸上的表情一变,有些脆弱难过的声音从他口中吐出。
“好冷……”
幼姬:“……”
谁还没当过个绿茶呢?
幼姬撩起遮挡视线的黑发,看看头顶的艳阳,再看看沉舟做作浮夸的神态。
在无情戳破或装瞎安慰之间,她果断选择……
或!
幼姬仿佛不知道沉舟一声“好冷”之下掩藏着求安慰的心机,像个不懂风情的直女一样,身形一晃,消失不见。
然后,在沉舟茫然且震惊的目光之下,她扒拉出少年过冬御寒的毛裘。
一下就给他罩身上了!
还打了个死结!
属实是有关心,但不多了。
然后,幼姬用坚定到仿佛能入党的眼神,郑重看着沉舟,拍了拍他的肩膀:“人皮面具拿来,今晚我再去找你渣爹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曲赋聊到人生哲学!”
李沉舟:“……”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几下,但想想看……
他渣爹又要倒霉了!
少年不假思索就把人皮面具找出来了!
…………
皇帝在六皇子夭折当夜哭得撕心裂肺、死去活来一事,不知怎的就传到了前朝。
不少人猜测,皇帝对六皇子的疼爱无人可及,这份疼爱,是三皇子与四皇子加一块儿也比不过的。
这样的乌龙,阴差阳错地暂时稳住了俞家。
眼瞧着俞婕妤不中用了,他们果断又将俞婕妤的亲妹妹送进宫。
“那小俞氏,长得跟俞氏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这俞家好大的心!”
三皇子又来找沉舟发牢骚,说到这里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满脑子都是对他爹的怀疑。
虽然不知道皇帝抽哪门子疯,忽然开始看重他与沉舟,但多年前,狗皇帝的渣和不可靠的印象便深入他幼小的心灵。
谁知道皇帝会不会又抽抽了,将肖似俞氏的小俞氏当替身,重温年轻时的激情?
三皇子一会儿皱额,一会儿拧眉,表情变得比万花筒都精彩。
幼姬悄摸扯着沉舟的衣袖往上爬,探出个脑袋来观察着三皇子。
见了鬼了,她怎么感觉这人越看越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像谁。
难不成……还没长开?
沉舟身体动了动,变换角度给幼姬打掩护。
他唇瓣微开,想安慰他哥不必担心,毕竟他们渣爹就算再抽,那也生不了了,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
毕竟,他没办法解释自己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那小俞氏如今是个什么位份?”沉舟问。
三皇子从臆想中回神,想了想回答:“好像是封了才人,送去俞婕妤宫中了。”
婕妤是正三品,才人是正五品。
纵然小俞氏出身俞家,可初入后宫,尚未承宠,又是庶女,总不能越过俞婕妤去,不过这位份也不算低了。
三皇子知晓自家弟弟的性子,耐心给他解释着这些,却没看到少年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抹了然。
就凭小俞氏长得像俞氏,且姐妹俩如今住在了一个宫殿之中,那一个失宠没得跑了!
只是,沉舟这口气还没放下,他渣爹就又整出了幺蛾子。
三皇子的亲信太监匆忙奉上一张纸条。
三皇子看过之后,沉思片刻,脸上露出几分喜色:“沉舟,你也看看。”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沉舟看清纸条上的字迹之后,虽然脸上的表情不显,可心却沉了下来。
幼姬扯了扯他的衣袖。
沉舟两指夹起纸条,稍稍抬高,往身前放了放,方便幼姬看清。
上边写的是狗皇帝又下了一道旨意,纳了个姑娘入后宫。
这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可这位姑娘的身份有些微妙,正是先皇后的族妹。初封的位份也不低,乃是淑妃。
“这么一来,俞家与咱们恐怕不死不休了。”三皇子说着,脸上却露出得意的笑,“不管父皇是如何想的,对咱们来说利大于弊。”
虽然还不知道这位姨母性情如何,但身上相连的血脉关系,便注定他们天然就是站在同一立场的同盟。
这皇宫之中,母以子贵,子以母贵,先皇后去世,母族远在西南,他与沉舟在这皇宫之中单打独斗,少了来自后宫的助力。
眼下这个情况,不管皇帝是个什么心思,等淑妃入宫,后宫便多了个高位妃嫔帮他们探听消息、吹枕边风,前朝那些官员也在他身上加码。
“传旨的人应该已经动身前往西南,我这便着手准备,替姨母挑些干净可靠的人手。”三皇子说着,站起身来,志气昂扬地离去。
看他亲近的态度,仿佛与这位“姨母”极其亲近。
可事实上……
三皇子与沉舟与这位姨母素未蒙面。
沉舟用内力将手中纸条震碎,眼眸中也暗淡下来。
初封淑妃,听着风光,或许在绝大多数人,甚至这位淑妃自己看来都是好事。
可在沉舟看来,好好的姑娘,就要被困在皇宫这牢笼之中,作为皇帝手中的筹码与棋子。
沉舟的唇紧紧抿作一条直线,拿出舆图,像魔怔似的一遍遍地看,像是要找出旱灾的地点,盯出北荒的目标。
这种势单力薄,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太无力了。
幼姬缓慢地飘到了沉舟的肩头,在他脸颊初轻轻蹭了蹭,以示安慰,无声陪伴。
…………
六月盛夏。
一夜暴雨过后,不仅没有带来一丝清凉,反倒是让京城变作了蒸笼。
幼姬不知道抱着从哪儿找来的鱼食,一把把喂着日益圆润的锦鲤,遗憾地看着满池残荷。
可惜了。
挂上面糊,油炸撒糖,隔壁小孩儿都馋哭了!
这么遗憾是因为……喜欢吗?
沉舟时刻留心着幼姬,观察到她的表情,若有所思。
他目光不由落在了幼姬的发间。
少女变幻的服饰总是华贵的,纵然大多的衣裙上没有精美的纹饰、珠宝点缀,可布料不凡,在阳光下都泛着流光溢彩。
可沉舟却未见过她佩戴精美的首饰,发梢之间总是随意地插一只没有雕纹的木钗。
若他送给幼姬一只簪子,她会喜欢吗?
若那是他亲手做的,她会更欢喜吗?
少年心思悄然却坚定地在心底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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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初公司聚餐,回家迟了,今天更新就不分章了,这章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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