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山海114

血液的流失,让李沉舟本就苍白的面容越发虚弱,但那双往日里总是平静冷淡的眸子,却泛起丝丝餍足的柔光。

他勾起了一缕发丝。

黑、白二色的头发纠缠在他的指尖,难舍难分,却又天差地别。

李沉舟分神思考起一个严肃的问题——

他身中剧毒,会影响血液的口味吗?

这般想着,他忐忑地观察起幼姬的反应。

剑灵本就得天独厚,时间的流逝不会在她身上留下丝毫痕迹,一如当年红绸剑舞时的样子。

只不过,对现在的李沉舟而言,她已经变为了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刚嘬了几下他的伤口,就嫌弃地吐出舌头,满脸都是因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而产生的纠结情绪。

李沉舟:“……”

好好好,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看来,必须得加快进度,尽快将北荒赶出中原,跟大熙皇室,或者说,跟龙椅上坐着的那人做个了断。

就在此时,幼姬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

用问题分散着李沉舟的注意力,她悄悄伸手治愈了伤口。

看似是关心正事,没有胃口。

实则是一点都吃不下去!

为了照顾李沉舟的心灵,她尽力了!

李沉舟唇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几下,无奈回答:“找到英雄令。”

英雄令……

幼姬差点都快要忘记这东西了。

也是,柳随风进入萧家,本就是冲着英雄令来的,而吴老夫人一路之上受到的拦截,过半都来自权力帮。

幼姬忽然感觉,权力帮有点散装。

但凡这些人互通消息一起行动,说不定英雄令早到他们手里了,也轮不到她来伪造!

“你也对那劳什子的《忘情天书》感兴趣?”幼姬询问着,神情有些古怪。

是扬州慢不好使还是垂天太低端?

他是觉得另一个世界的百里东君和这个世界上辈子的自己都没办法揍他吗?

李沉舟稍微一怔,然后缓缓摇头:“江湖人都以为,《忘情天书》被燕狂徒藏在了天下英雄令之中,其实并非如此。”

“……难不成你想拿它号召群雄?”幼姬吐槽,“怎么,你觉得你铁血的手腕不好使,多块牌子就有用了?”

若真有用,当年的燕狂徒也就不会遭到围攻了。

李沉舟继续摇头:“自然不是。天下英雄令中真正藏着的,是一份地图……”

当初北荒挥戈南下攻陷了都城,想把财宝和武林秘籍运回北地,却在途中遇到了吴将军的兵马阻拦,在大乱之中,这些财宝意外地洒落在南天荡。

九年前,燕狂徒意外闯入南天荡,寻到了宝藏,又将其隐藏,把藏宝图刻在了英雄令上。

“……寻到这宝藏,自然要换为粮草棉衣,送往前线。只是没想到,竟然有人大量伪造英雄令,这牌子已经遍地都是,真假难辨。”

说到这里,李沉舟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显然这段时间被假牌子糟心到了。

他一抬头,就看到幼姬不自然的表情。

幼姬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假的英雄令,我做的?”

李沉舟头脑一片空白,好半晌才干巴巴夸赞:“这份以假乱真的手艺,当真是举世无双。说来,我总觉得此事的作风有些熟悉,回忆了许久才想到,幼时母亲为我讲故事,李家祖妣便曾做过类似之事。”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缘分呢?

幼姬,果然与他李家有缘。

幼姬一整个沉默了。

她有一种直觉,能做出这么缺德事情的人……还是她。

“李”本就是个大姓,幼姬原先没有往这个方向想,但现在却不得不问。

“沉舟,你听说过‘李莲花’这个名字吗?”

与名扬江湖,时不时便会被正道人士追忆的李相夷不同。

“李莲花”虽然闯出个神医之名,但上百年过去,知晓这名字的已经寥寥无几。

李沉舟却不假思索颔首:“李家的族谱,最早只能追寻到百余年前,第一位先祖的名讳,便是‘莲花’二字。”

幼姬再次沉默,看着李沉舟的眼神越发古怪。

好好好,自己给自己做子孙后代,在这个赛道上,李沉舟可真是太权威了!

她简直想看李沉舟跪祠堂,自己拜自己时的画面了!

“……怎么了?”李沉舟迟疑问道。

幼姬为何这么在意他祖宗?

是认识还是……有仇?

“没什么。”幼姬立刻摇头,转移话题,“你想要找宝藏,就只是为了钱财?”

若只是为了钱财,那作为武林最大帮派的权力帮有的是来钱的手段。

先不说底下有些人阳奉阴违收拢不义之财,就算去黑吃黑也能大赚一笔。

可李沉舟对这份“宝藏”,似乎太看重了些。

见幼姬如此敏锐,李沉舟偏头避开她的视线,似乎是面上无光,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似的。

“既然询问的是你,我自不会隐瞒。”

“当初匆忙离开都城,传国玉玺也被北荒带走,辗转过后也留在了南天荡中。”

“除了寻回传国玉玺,我也想借这个机会,找出那些投靠鹰笛之人,将他们全部除掉……”

李沉舟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用余光观察幼姬时,发现她手中凭空多出一物!

传国玉玺!

李沉舟的眼睛肉眼可见地睁大了:“这枚玉玺,怎会在你手中?”

“嗐,我离开前给你留下那么多张假圣旨傍身,这不是想着顺手伪造一枚玉玺用着方便些,说不定以后还派得上用场吗?”幼姬理直气壮说。

没想到,龙椅上这个庸君比她想的还要没用!

那么大一人还能把传国玉玺弄丢!

他怎么不把他自己丢了,被北荒绑走当个俘虏啊?

等等……

这庸君跟沉舟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那岂不是说明,这庸君身上也流着李家的血?

换言之,她跟花花的后人中,终究是出了个脑子不好使,心眼还不大,眼界都没有,野心却滔天的棒槌?

幼姬挺了好多辈子的腰板儿忽然就弯了。

她想要静静。

李沉舟从她手中取下了传国玉玺,不管怎么看,都与记忆中的真品一般无二,甚至缺口、磨损都对的上:“……这当真是仿品?”

“嗯。”幼姬麻木地回答。

李沉舟也想静静了,自然没察觉到幼姬的异样。

天下英雄令也好,传国玉玺也罢,哪个是应该出现假货的东西?

偏生幼姬不仅能把假的做得跟真的一样,还能把假的做得泛滥成灾!

得天独厚、修成人形的剑灵,成了造假方面的大师,当真合理吗?

幼姬在短暂地静静过后率先回过神来,或者说,她已经确定了自己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原本,她没打算亲自动手对付庸君。

毕竟这玩意儿虽然不是东西,但却是货真价实的帝王,身负气运,对他动手,幼姬也会背负相应的业果。

但现在,不一样了。

虽然她的身体已经不是当初的折柳,但神魂确确实实是李家祖妣。

有这么一份因果在前,她“教育”一下家里不争气的子孙后代,有毛病吗?

尘归尘,土归土。

送他归西,帮他入土。

她可真是绝世好祖先啊~

幼姬从愣神的李沉舟手中拿过传国玉玺,声音轻柔,却掷地有声,清楚传入他的耳中。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传国玉玺真正的价值不是它的质地、雕工,而是帝王赋予它的意义。”

“只要我们都认这枚传国玉玺是真的,那即使真正的传国玉玺被找到,也只能是假的。”

这番话说的,格外的大胆,但李沉舟也并非循规蹈矩的迂腐之人。

他受制于皇帝,不是因为忠君,也不是为了情分。

毕竟,年幼时真挚的兄弟情,早就在那日复一日的猜忌、打压下消磨殆尽。

李沉舟之所以配合地喝下一杯杯毒酒,是不希望衰败的大熙陷入毫无止境的内斗之中,可以更好地抵御外敌。

更是因为……他相信幼姬教他的“苏州快”和她留下的解毒药丸。

寻觅与等待是痛苦的事情,但只有活着,才能有相逢的一日。

李沉舟抬手,轻轻抚上了幼姬的发顶。

他忽然想到,关于幼姬的资料。

权力帮暗桩遍布,却查不出她的来历、身份,只能确定,她最早出现时,便是萧秋水杀害傅天义后,返回浣花剑派的途中。

会不会,是当年为了救他,耗费本源,才“沉睡”了这么久?

“你想要怎么做?”他声音不由染上几分沙哑,低声询问。

“你三哥有子嗣吗?”幼姬问道。

李沉舟想了想,回答:“有一个,不满周岁。”

“我看大熙动荡,你三哥定然寝食难安,身体扛不住就该退位,幼帝登基,你这个做皇叔的摄政监国,要不要打北荒,要怎么打北荒,还不是你说了算?”幼姬说着,举起玉玺在李沉舟眼前晃了晃。

她的意思很明确。

这个皇帝不中用,那就换一个。

庸君愿不愿意并不重要,毕竟“传国玉玺”在她的手中。

伪造圣旨这种事,她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不介意多伪造几张!

李沉舟眸色幽沉,思索起来。

他自然能察觉到,皇帝已经有跟北荒和谈的念头,且天真地相信割地赔款能喂饱对方的野心。

李沉舟却觉得北荒不可信,此举另有算计。

幼姬所言,对大势、对边境将领都好,就是对皇帝和……他不太好。

可如今,重回皇宫那个牢笼,或许是最佳的选择。

更何况,这是幼姬说的……

李沉舟刚想回一个“好”字,袖口便被扯住。

小姑娘轻轻摇着她,撒娇抱怨道:“你手下那个柳随风,特别烦人,把我当你闺女,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就算了,还把我拂雪剑抢走了!”

李沉舟:“……”

虽然他没搞明白,幼姬一个剑灵为什么还有剑,但他默默点头,算是附和。

不管怎么说,柳五挨两顿揍是跑不掉的。

“不过,那个柳随风是你手下亲信,看在你的份上,我就不跟他计较了。”

“我看他不癫时,还算人模人样、多才多艺的,有管理的经验,又对你足够了解、忠心,不如让他戴着你的人皮面具进宫干活。”

李沉舟听着,心中一暖。

以前也好,现在也罢,时过境迁,他的剑灵都将他放在心上。

至于逮着柳随风祸祸这件事……这不是合情合理吗?

好端端的,幼姬干嘛将柳随风放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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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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