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明诚33
这件事对月莎的冲击太大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旁观者,没想到还是间接的受害者。她几乎是逃出明家,对桥本说出回领事馆时,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窗外的街景在雪幕中模糊倒退,明镜的话却越发清晰:“你的国家你的家族利益”“不可调和的冲突”、“被回家的召唤带走”……
不。 一个清晰又固执的念头攥住了她。不要什么选择,不要什么冲突,她要直接回家!
回到那个一切都熟悉安全有秩序的世界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她背负不起的历史枷锁,这不是她该做的事。
一到领事馆,月莎便直奔电话,电话接通的过程漫长而折磨人。她站得浑身僵硬都没发觉,经过接线员数次转接,夹杂着滋滋的电流杂音和陌生的声音片段,托马斯的嗓音终于传来。
“爸爸,”月莎握紧听筒,几乎顾不上寒暄,“我想回家,我想外公了,我想回国过圣诞。”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甜心,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恐怕……短时间内还不行。我这边的事务非常棘手,行程完全无法确定。而且,目前的局势……海上和空中的旅行并不像以前那么安全顺畅。你能理解吗?”
月莎早有预料,但是听到了还是心一沉,“我知道。”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她对着话筒嘟囔道,“只是这里的物价太离谱了!我的钱根本不够花,什么都买不到最好的!而且……而且这里一个朋友都没有。”
“零用钱我会让人给你补上。至于朋友,慢慢来,甜心,试着去发现一些新的乐趣。保护好自己,我忙完这阵子再联系你。等等……圣诞快乐我的宝贝。”
电话挂了,月莎却被舍不得放下听筒,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打从心底蔓延开来。回家的路暂时被堵死了,而她甚至不能对最亲的人说出真正的困境。
一直到接近凌晨,明诚才回到爱丽丝的房间。他刚才在明家和大姐谈了好一阵,知道了爱丽丝今天肯定遭受到了委屈,可这份历史是切切实实存在的,且影响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他不能否认。
卧室内开着一盏小台灯,他脱下沾着夜露寒气的衣服搭在沙发背上,换上睡衣了钻到暖烘烘的被窝里。刚躺进去,被窝里藏着的那团金疙瘩立即就黏了上来,在他怀里委屈得蹭来蹭去。
“我以为你不来了。”
她是猜到了明镜会找他,明诚揉了揉她的脑袋:“我大姐是个明事理的人,她刚才还和我说,你很懂事。”
爱丽丝低着头明显不想再听。
明诚怕她对大姐有芥蒂,这是他现在最不愿意看到的:“爱丽丝,其实我是孤儿。”他这话无疑是一道雷,月莎屏住了呼吸,手臂不自觉地将他搂得更紧。
“是明家一个帮佣收养我的,十岁那年,明家大小姐和大少爷发现我被养母打得只剩一口气,是他们救了我,赶走了那个女人。让我吃饱饭,让我上学,让我不再挨打,爱丽丝,你和他们在我心里是一样重要,你能明白吗?”
“我知道了。”月莎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白天店门口那个朝她吐口水眼神淬毒的老人。那份恨意,此刻突然有了一种可怖具体的源头。或许他的家也曾毁于战火?或许他也有孩子死在了某个她不知道的,由洋人主导的冲突或不平等的条约之下?这种联想让她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
“现在孤儿还多吗?”
“多,很多很多。”他那声音沉在夜色里,没有解释,但短短几个字,却比任何证据都更具象,更沉重地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