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山海
夜深了,院子里的风带着水汽,吹得廊下灯火轻轻晃动。
柳随风回到自己屋前,推门的动作却停了半晌。手指还搭在门环上,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鹿逐笙那句轻轻的“我只是说说”。语气轻飘,像是无意,偏偏能绕进心里。
他轻嗤一声,自己都不知道笑什么。
屋里静得出奇,窗外的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银白色的光落在桌上的茶盏边缘。柳随风脱了外袍,坐下,扇子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他想起她低头吃饭时的模样,嘴角沾了点汤汁,皱着眉却不舍得放下筷子;想起她把虾吃光后脸红的样子,慌慌张张的,还死撑着说自己“吃不多”;又想起她刚才笑着推门那一眼,眼底有光,明明随意,却叫人移不开视线。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
鹿逐笙跟别人不一样。她不怕他,也不躲他,说话直来直去,连挑衅都显得天真。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心里不安定。
她不该出现在他这样的地方,不该跟他走得太近。
柳随风伸手掀开窗纸,夜色漫进来。远处的廊角,有一盏灯还没灭,是她的房间。光微弱,却一眼就能认出。
他盯着那灯出神,嘴角的线条渐渐松开。
“跟着我会让你落单吗?”他低声自嘲地念了一遍,随后轻笑。
她怕落单?——明明是他,早就一个人惯了。
风吹过,烛火晃了晃,窗外那点光也跟着跳动。柳随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心里那点被她闹腾出来的情绪,像被风拨了一下,散不掉。
后院的竹影被晨光切成碎片,露气未散,空气里带着一丝潮意。
萧家弟子和宾客环立四周,场中空出一片练武场。两柄木剑在架上静静并列,等待主人的手。
肖明明先一步上前,束好袖口,回头一眼,正看见鹿逐笙在人群中。她换了一身浅色衣裳,鬓边的发丝被风轻轻扬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走过去,伸手牵住她,指尖微凉,掌心却烫。
“给我加油。”他俯身,语气半是紧张半是撒娇。
鹿逐笙愣了愣,随即认真地点头,“好。我相信你。”
她眼神干净,没有一点犹疑。
柳随风站在人群外,折扇未动,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光影之间,那触碰显得格外刺眼。他垂了垂眼,指节微紧,扇骨“咔”地一声轻响。
比试开始。
萧易人气势逼人,剑势凌厉,带着几分刻意的压迫。肖明明不退反进,起手干净,步法稳健。头几招下来,竟稳稳占了上风。
场边议论声起——“明明那孩子不错。”“这几年没白练。”
柳随风眸光微动,盯着那身影,心底竟隐隐升起几分欣赏。
可胜势转瞬即变。
萧易人的脸色越发难看,嘴角一抿,剑势忽地狠了几分。鹿逐笙敏锐地察觉不对,眉心一紧。
下一瞬,萧易人手腕一翻,剑锋角度诡异,带着破风声直逼要害。那一剑太快,角度又险。
肖明明心头一震,本能地横剑抵挡,却被震得手臂发麻。那一剑含着暗劲,分明不是切磋之招。
他抬眼,看见对面父母与鹿逐笙的神情,全都僵在那一刻。
于是他再不退,硬生生稳住脚下步子。剑光交错,碎影纷飞,他反手一格,竟将那一剑化开。
“萧师兄!”有人忍不住出声。
萧易人脸色沉得厉害。那一击被挡,已然落了下风,却仍咬着牙往前逼。
鹿逐笙下意识想冲上前,却被柳随风伸手拦住。
“看着。”他的声音极轻,像压着一口气。
鹿逐笙望着场中,唇色微白。她第一次见肖明明不笑,也第一次看见他那样沉着的神情。
尘土扬起,剑声凌乱,所有人屏住呼吸。
柳随风眯了眯眼,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烦意——明明知道他会赢,可还是不想看见她那样紧张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