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灿烂(完)
……
夜色渐深,喧嚣散尽。程府后院的葡萄架下却点亮了温暖的灯笼,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石桌上,袁善见带来的蟹粉酥只剩下零星碎屑,凌不疑买的时令果子也去了大半。
程曦居中而坐,怀里抱着那只被取名为“雪团”的白狐,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光滑的皮毛。
雪团似乎终于从白日的惊吓中缓过神来,眯着眼,发出舒适的呼噜声,乖巧地蜷在她膝上。
凌不疑与袁善见分坐左右。
凌不疑坐姿笔挺,即使在这私密的庭院里,也依旧带着军人的一丝不苟,他手中拿着的,是程曦白日里那张水车草图,就着灯笼的光,指着上面一处修改过的地方,语气严肃:
“此处结构虽已加固,但若遇山洪冲击,此处节点仍是薄弱,需再加一道暗榫。”
“将军眼光果然毒辣,”袁善见接口,他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却点在草图的另一处水利分布图上。
“不过我以为,与其一味加固,不若在此处开一泄洪浅渠,分流压力,方是治本之道。此举虽多费些工时,但一劳永逸,颇合‘大道至简’之理。朝晞,你以为呢?”他自然地唤着她的字,看向她。
“袁公子精通的是朝堂权术、纵横谋略,于这工械水利之道,还是少置喙为妙。”凌不疑头也没抬,冷声反驳,手指依旧点在那节点上,坚持己见。
“凌将军此言差矣,”袁善见摇扇,不急不缓,“万物之理,皆相通也。格物致知,本就是君子之道。何况此物若能推广,于民生有利,河道安澜,百姓安居,亦是稳固社稷、彰显教化的政绩一件,善见身为朝廷官员,自然关心。”
程曦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看似争论不休,实则都在竭尽所能地帮她完善设计,查漏补缺。
一个从军械的坚固耐用角度出发,一个从民生政绩的大局考量,虽角度不同,却都切中要害。
她不由莞尔,拿起勺子,将面前三碗冰镇好的杏仁酪又搅了搅,推到他们面前:“好了,两位‘大家’都先歇会儿,喝口甜汤润润喉,再争论不迟。”
两人同时住口,各自接过碗。
凌不疑吃得快,但姿态并不粗鲁,几口便见了底,然后将空碗放回桌上,目光依旧落在那图纸上,似乎在思索方才争论的解决方案。
袁善见则小口品尝,姿态优雅,仿佛在品鉴什么琼浆玉液,一边吃,还一边点评:“这杏仁酪磨得细腻,甜度也适中,只是若能在冰镇时加入少许桂花蜜,回味当更悠长。”
程曦看着他们,忽然想起白日猎场之事,低头摸了摸雪团柔软的耳朵,笑道:“说起来,雪团今日倒是乖觉,喝了半碗羊乳,便在它那小窝里睡熟了,想必是吓坏了,也累坏了。”
凌不疑“嗯”了一声,道:“既养了,便需负责到底。平日喂食、清理,让下人仔细些,莫要你事事亲力亲为。”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它若敢撕咬你的图纸,或是挠坏了你那些模型,定要严加管教。”
袁善见摇扇接口,语气轻松:“一只小狐罢了,能翻起什么浪?朝晞喜欢就好,不必太过拘着它。若它真敢顽劣不堪,捣蛋闯祸……”
他拖长了调子,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拔了毛,选那最完整的一块皮子,给娘子再做条暖手的筒袖,或是围脖,也不算浪费了这身好皮毛。”
程曦闻言,嗔了他一眼,手下力道不自觉地重了些,惹得雪团不满地“呜”了一声:“你就不能说点好的?整日里喊打喊杀,要不就算计着剥皮拆骨,难怪雪团见了你就躲。”
袁善见莞尔一笑,浑不在意。
晚风吹拂,带来丹桂的馥郁香气,葡萄叶沙沙作响。
月光透过已经开始稀疏的枝叶缝隙,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落在三人身上,笼罩着一层朦胧而温柔的光晕。
凌不疑说起军营中新驯服的一批陇西战马,性子如何烈,又是如何被他降伏。
袁善见则谈及御史台最近收到的一桩关于地方官吏贪墨的趣闻,那官员如何做假账,又如何被他寻出了破绽,言辞犀利,引人发笑。
程曦则分享着工坊里几位老师傅家里的趣事,谁家的孙子启蒙了,谁家的闺女要出嫁了,语气轻快。
雪团在程曦膝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睡得愈发香甜。
或许这世间情缘,并非只有世人眼中那一种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固定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