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焚宫问罪
暴雨把皇城的石阶洗得发亮,像铺了一地碎玻璃。郭箫辰站在九重禁阶之下,脚边是半截折断的火神令,铁片插在死尸咽喉里,血顺着雨水往台阶下流,红得刺眼。
他没动。
风从宫门缝隙钻出,带着焦味和铁锈气,扑在他脸上。肩上的伤裂开了,血浸透三层布,黏在皮肉上,一碰就疼。他不在乎。
左手缓缓抬起,指尖探入怀中,摸到那半截靛蓝布条。湿的,软的,纤维间还留着一点药香——静漪锦的味道,秦梦亲手织的,只送给她最亲的人。现在这布条被人撕下,沾了血,藏了火神殿的“炎脉印”。
他的指腹在那圈细纹上摩挲了一下。
不是刻的,是烙的。用阴火压进去的,手法极稳,是万清风独有的符印术。
“你也在查?”他曾这么问过万清风。
“我替你盯着。”对方拍着他肩膀笑,“谁动你家人,我烧他祖坟。”
可现在,这印记却出现在妹妹被打落的护腕上。
他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目光已越过层层宫门,直指深处。
一步踏上第一阶。
足落刹那,檐角铜铃响了。
一声。
两声。
九十九枚铜铃齐震,音波如丧钟撞进胸膛,震得他喉头一甜。但他没停,继续走。
第二阶。
第三阶。
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里,刺得眼球生疼。他抬手抹了一把,掌心沾灰混血,又在衣侧擦去。
第四阶,铃声变了调,不再是哀鸣,而是急促的颤音,像有人在暗处拉扯琴弦,一根根崩断。
第五阶。
三名禁军从廊柱后冲出,长戟横拦,甲胄上还滴着雨。为首那人喝道:“来者止步!此乃禁宫重地!”
郭箫辰没说话。
左手轻轻一扬。
三粒赤蝎粉混在雨珠里,无声无息飘入三人鼻腔。
下一瞬,他们眼神骤然发红,嘴角抽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一人突然转身,戟尖狠狠捅进同伴小腹。另一人狂笑,举戟劈向自己额头。血花炸开,溅在石阶上,又被雨水冲淡。
三人倒地时,他还未踏上下一阶。
第六阶。
第七阶。
火神殿执事率十二人现身,围成圆阵,每人手中捏着一张火符,符纸燃烧却不化灰,火焰呈幽绿色,映得他们脸如鬼魅。
“殿主有令!”领头执事高喊,“不得伤他性命!”
郭箫辰脚步微顿。
不得伤他性命?
那为何布阵拦截?
他冷笑一声,孤尘剑出鞘三寸。
剑身湛蓝,血纹流动,毒雾自纹路渗出,遇空气即燃,化作一道绿焰,贴地席卷而出。
火符遇毒焰,轰然爆开。执事们惨叫倒地,皮肤起泡,五官扭曲,有的伸手抠脸,有的在地上翻滚嘶嚎。唯有领头那人撑到最后,临死前挣扎着抬头,嘴唇开裂:“快……逃……她不是……你要找的……”
话未说完,头一歪,不动了。
郭箫辰俯身,从他袖中抽出一张符纸。
阴瞳符。
蝶形纹路,七拐八折,与郭姝所用几乎一模一样。但符骨末端多出一道逆纹,像蛇尾反咬。
仿的。
有人在用郭姝的名义发令。
他将符纸收起,继续前行。
第八阶开始,路旁多了尸体。全是火神殿的人,咽喉割断,手法利落,是高手所为。但他们死前似乎没有反抗,甚至有人跪着被杀。
第九阶,殿门大开。
火神殿外庭空无一人,地砖裂开数道缝隙,幽火从中窜出,照亮墙上残存的阵图——七芒星嵌套蛛网纹,正是北疆“锁魂阵”的雏形。
他缓步走入。
足音回荡。
突然,梁上黑影闪动,六人跃下,手持“焚心锁”——铁链两端为钩,专破毒医经脉封穴,一锁即断气。
郭箫辰旋身,孤尘剑划出六道蓝光。
剑过无声。
六人落地,咽喉齐齐断开,血喷三尺,却无一人发出声音。像是死前就被封了声带。
他蹲下,检查其中一人袖口,又摸出一张阴瞳符,同样带逆纹。
不是巧合。
这是系统性的嫁祸。
他起身,目光扫过大厅尽头那扇青铜门——密室入口。
门缝里透出微光,血红色的,一闪一灭,像心跳。
他走过去,一脚踹开。
门后是向下阶梯,石壁渗水,空气中有股腥甜味,混着腐草气息。他一步步走下去,脚步沉稳,呼吸放轻。
到底层,密室全貌显现。
中央悬着一幅巨大阵图,由血丝织成,在空中缓缓旋转。阵心浮现出一个人影:郭姝。
她跪坐在冰窟之中,披散长发,脸色苍白如纸,双眼失焦。手中握着一把短刀,刀尖正缓缓对准自己心口。
阵图下方浮现数字:【七日】。
倒计时开始了。
郭箫辰拳头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阴影里走出一人。
万清风。
火神殿主,二十年并肩作战的兄弟,曾与他共饮烈酒,曾在战场上背他突围,曾在安王府废墟前搂肩说:“只要你在,二十四殿就不会散。”
如今他站在这里,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手中托着一只玉匣。
他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缕青丝,缠绕在白玉簪上,发根带血。
郭箫辰一眼认出——那是郭姝小时候常扎的样式,秦梦亲手给她编的辫子,每年清明都要重新系一次红绳。
“你竟用亲族血炼阵?!”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刀刃刮过石板。
万清风没退,也没解释,只是静静看着他。
“你以为我想?”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锁魂阵已启,救她,便废你修为;毁阵,她立刻自刎。你选哪一个?”
郭箫辰盯着那缕头发,手指微微发抖。
他记得二十年前妹妹失踪那夜,奶娘抱着襁褓哭喊:“小姐被抓走时,手里还攥着哥哥给的糖纸!”
他也记得三日前南巷血迹,那半截护腕上的蝶纹。
现在,这缕带血青丝,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缓缓举起孤尘剑,剑尖直指万清风咽喉。
“兄弟之情,二十年并肩,”他声音沙哑,“你告诉我——为何?”
万清风看着剑锋,眼神复杂,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你可知幕后是谁要她死?”他忽然问。
郭箫辰瞳孔一缩。
“摄政王上官清澈。”万清风低声说,“与皇后楚玖,三日前签下秘约:以郭姝为祭,启动锁魂阵,引你入局,废你毒源真元,再借你之手,清洗二十四殿。”
空气凝固了。
楚玖?师父夜辰的皇姐?那个曾在慈云庵外等他三天三夜,只为递上一封平安信的女人?
若她参与其中……
他脑中闪过夜辰黑袍覆面的身影,那双寒星般的眼睛,是否早就知道这一切?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声音冷得像冰:“你既知阴谋,为何不清除内鬼?为何让炎脉印现于静漪锦?”
万清风苦笑:“我若动手,阵启更快。他们在我身边埋了眼线,一举一动皆被监视。我只能留你一线生机——用《毒源经》残篇换七日喘息。”
郭箫辰沉默。
良久,他从怀中取出一页泛黄纸张,边缘焦黑,是《毒源经》残页,记载“反噬阵眼”之法。
他递过去。
万清风接过,指尖微颤,眼中闪过一丝愧色。
“阵眼在北疆寒潭底,”他低声道,“需阴瞳术者鲜血为引。”
郭箫辰表面不动声色,左手却已悄然掐诀,一枚微型阴瞳符无声贴于残页背面——此符出自王君寒之手,可追踪持有者心绪波动。
“七日后,我来取回经文。”他说完,转身就走。
“郭箫辰。”万清风忽然开口。
他脚步未停。
“夜辰知道一切。”
他背影猛地僵住。
“他三日前入宫,与楚玖密谈一夜。次日,锁魂阵便启。”
雷声炸响,照亮密室血光。
郭箫辰缓缓回头,眼中寒光暴涨,几乎化为实质杀意。他看着万清风,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但他没说话。
只是转身,一步步走出密室。
石阶漫长,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到了出口,他跃上地面,暴雨已小,乌云裂开一线,露出北疆星野。
他站在宫顶,望向那片星空。
仿佛看见妹妹独跪冰窟,刀尖抵心,发丝垂落,血滴入雪。
风掀起他残破衣袍,猎猎作响。
孤尘剑垂于身侧,剑身忽然一震,“咔”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他未察觉。
裂纹深处,黑雾缭绕,隐约映出一道模糊身影,注视着他背影,嘴角微扬。
远处,皇城深处,佛龛之后,一道黑影悄然隐没。
那人手中握着半枚玉佩,与郭箫辰怀中那块,正好拼成完整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