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剑出,九宫现
雪停了。
不是风歇,也不是天亮,是整个北境的气机,被一把断剑钉在了此刻。
郭箫辰站在祭坛中央,左眼淌着黑血,右眼倒映着天穹。他没动,可脚下的冰层正一寸寸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向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痕里都泛出微弱银光,像有东西在地下苏醒,回应着他掌心那截残剑。
远处八道地脉轰然震动。
第一道幽蓝光柱自东方升起,冲破云层,直贯天际;紧接着南、西、北三方相继亮起,光如刀劈夜幕,将整片冰原照得通透。八卦方位,八柱擎天,中央阵眼正对郭箫辰足下,九宫之形,初现虚空。
没人说话。
二十四殿群雄跪伏未起,却已悄然移位。常丙辉立于东位,冰刃插地三寸,寒泉自地缝涌出,在雪面凝成细流,蜿蜒如符。万清风站南,赤焰刀横肩,刀锋未出鞘,热浪蒸得雪花未落即化。房子渊守西,药箱半开,几缕青烟浮空,绕指成环,无声布阵。王君寒盘坐北位,十指结印,阴符浮于眉心,唇间轻语如咒。
“生者行侠,死者护道。”他闭着眼,“今日,我们替他挡劫。”
郭姝想往前,却被常晟睿一把拉住。
“别去。”他声音低哑,“你现在靠近他,只会让他更痛。”
她咬唇,指甲掐进掌心,强启阴瞳术。双瞳漆黑如墨,望向祭坛上那个孤影——只见郭箫辰体内经脉如枯河逆流,毒血逆行冲脑,识海翻腾如沸水,而一道紫气自左眼创口钻入,正与银光缠斗不休。
“他在用情为引……”她嗓音发颤,“一旦失败,心脉俱焚。”
话音未落,郭箫辰终于抬步。
一步落下,冰裂三尺,银光炸现。他右膝微屈,断剑斜插入地,划出一道弧形裂痕,竟将四周弥漫的紫气逼退三丈。
他抬头,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
“我不是什么剑主,也不是容器。我是郭箫辰。”
天穹骤变。
紫气凝聚成云,翻滚如潮,一道宏大之声自虚空中降下:
“九宫归位,真主当立!汝既破妄,当承天命!”
那声音带着神谕般的威压,仿佛天地都在劝降。
郭箫辰冷笑,嘴角裂开,渗出黑血。
“天命若要我成神,那这天命——我不认!”
断剑猛震,裂痕中银光喷涌,九宫阵第二环应声点亮!
刹那间,记忆如刀,割进脑海。
——五岁那年,火场冲天,母亲将他推进柴堆,转身扑向追兵。火光中回头,嘴唇动了动:“辰儿……活下去。”
——地牢深处,铁链叮当,秦昊咬破手指,在墙上画下血契。他盯着郭箫辰,一字一句:“活下来,杀出去,喝最烈的酒,看最亮的天。”
——寒潭之上,郭姝扑向黑剑,掌心割裂,鲜血滴落剑身。她嘶喊:“哥!别信它!那不是你的命!”
三段声音重叠,撞进识海。
他身体一晃,几乎跪倒。
秦梦立即上前两步,停在三尺之外。她没说话,只将一根银针夹在指间,轻轻抵住自己腕脉——随时准备以血引针,封他心窍,护其神志。
郭箫辰缓缓闭眼。
左手按心口,开始逆行《毒源经》。
刹那间,体内毒素如江河倒灌,逆流经脉,直冲识海。剧痛让他全身痉挛,冷汗刚出即冻成冰珠,噼啪坠地。
可他没停下。
他记得秦梦在慈云庵后山煎药的样子。那天她穿月白衣裙,坐在石阶上,风吹起发丝。他躲在树后看了很久,才敢走近。
她说:“毒医不该有心。”
他说:“可我偏偏给了你一颗。”
她说:“你说……只要我不后悔。”
他说:“我没后悔。”
他还记得秦昊在地牢握他手腕的温度。那只手满是伤疤,却有力得惊人。
“兄弟,”他说,“一起活着出去。”
他还记得郭姝被锁魂阵缚于寒潭时的眼神。她没哭,只是看着他,像在确认他还活着。
“哥……你还没带我回家。”
三声呼唤,三段过往,三份执念。
它们不是力量,是锚。
把他从三百次轮回的尸山血海里,一点点拽回人间。
他猛然睁眼。
右瞳清明如星,左眼角血线竖瞳缓缓睁开,紫气钻入,却被银光硬生生逼退。
掌心那截断剑,开始发烫。
银光自裂纹中喷薄而出,残片熔融重组,竟在掌心缓缓成型——虽仍是断剑,却已有七分旧貌。
第八道地脉光柱轰然升空!
八柱连天,九宫阵图彻底点亮,银光冲霄,竟使夜空星辰为之倒转!
星轨重排,组成古老剑形图腾,悬于冰原之上。天地共鸣,风雪重起,却不再寒冷,而是带着一股苍茫剑意,如万古英魂齐声低吼。
虚空中,一道巍峨虚影缓缓凝聚。
身披古袍,背负长剑,面容模糊,唯双眼如日月悬空。
初代剑主降临。
他垂目,声如雷霆:
“吾族血脉,代代相承,孤尘择主,九宫认印。你以凡躯乱法,毁我轮回之局,敢问——你敢弑祖?”
风雪骤停。
天地寂静。
连呼吸都成了罪过。
郭箫辰单手持剑,站于阵眼中央,左眼黑血不止,右眼却无畏迎视。
“我不弑祖。”
顿一顿,剑尖缓缓抬起,直指苍穹。
“我只斩——妄执。”
此言一出,天地骤寂。
连风都停了。
初代剑主虚影微微一震,仿佛被这句话刺中了什么。
银光暴涨!
郭箫辰双手握剑,猛然下压!
“轰——!”
断剑入地七寸,九宫阵彻底激活!银光如潮席卷四方,所过之处,紫气寸寸崩解!
远处高台上,上官清澈脸色剧变。
他手中龙纹玉佩剧烈震颤,紫气自掌心溢出,却被阵光硬生生压回。
“不可能……”他喃喃,“三百亡魂已祭,清魂归位岂容你毁?”
他眼中闪过疯狂,五指猛然收紧——
“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归位’!”
“咔!”
龙纹玉佩应声碎裂!
一道血色符印自碎玉中飞出,如箭射入地下。
刹那间,大地深处传来沉重铁链拖动之声。
由远及近。
一声,又一声。
仿佛有巨物正在苏醒。
王君寒猛然抬头,十指颤抖,阴符尽碎。
“忘川黑渊……封印松了?!”
常丙辉冰刃横扫,寒泉凝成冰墙,却听地下传来闷响,冰层裂开蛛网,一道黑气自地底喷出,腥臭扑鼻。
“不对劲!”他怒吼,“这不是剑阵之力能引发的动静!”
郭箫辰拔剑而立,银光未散,却感到一股来自地底的冰冷注视,正穿透岩层,锁定了他。
那不是敌意。
是饥饿。
是怨恨。
是比死更深的沉默。
他低头,看着脚下裂痕。
银光仍在流转,证明九宫阵已成,剑意扎根。
可他知道,这一战,才刚开始。
郭姝奔来,跪在他身旁,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冷得像冰,还在抖。
“哥……你做到了。”她声音哽咽。
他勉强一笑,嘴角渗血。
“还没完……”他低声说,“那下面的东西……比我更恨这个人。”
秦梦走来,银针抵上他左眼穴道,轻轻一刺。
黑血止住。
她没说话,只将一块素布覆上他左眼,打了个结。
动作很轻,像小时候给他包扎伤口。
常丙辉走来,拍了拍他肩膀。
“疯刀还在等你喝酒。”他说,“别在这儿倒下。”
万清风冷笑一声:“剑主?现在倒是配得上了。”
房子渊远远站着,药箱合拢,毒雾散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郭箫辰点了点头。
王君寒依旧盘坐,十指重新结印,低声诵咒。
“生者行侠,死者护道……今日,我们替你挡劫。”
郭箫辰缓缓站直。
他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紫气虽裂,却未消散。高台之上,上官清澈负手而立,嘴角带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风又起了。
雪,重新落下。
地底铁链声不止,越来越近。
镜头拉远。
祭坛中央,银光未熄,八道光柱缓缓隐去。
九宫阵已启,剑主已立。
可那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拖着铁链,一步步走向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