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钟响二刻,兄斩我命
“咚——”
第一声钟响还在冰原上回荡,余音像铁线勒进骨头缝里,震得人牙根发酸。地面裂开的缝隙已经蔓延到祭坛边缘,蛛网般向四面八方爬去,每一道裂缝下都渗出紫黑色的雾气,带着腐骨般的腥味。九宫剑阵悬在头顶,银光摇晃不定,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郭箫辰站在阵眼中央,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那股东西在他左眼里扎根、蔓延。每一次心跳,都像有根铁针顺着经脉往脑子里扎。右眼还能看清楚这个世界——雪是白的,血是红的,秦梦的脸色是苍白的,常丙辉握刀的手在抖,夜辰的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可左眼不一样。
左眼里全是灰雾,雾里浮着一张脸。
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嘴唇却在动。
“你逃不掉的。”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脑髓深处钻出来的,“三百次轮回,三百次反抗,三百次天下大乱。每一次,你都以为自己在救他们……可你救了谁?你母亲死时你在哪?妹妹被拖走时你在哪?秦昊被剁成肉泥时,你在哪?”
郭箫辰猛地咬住牙关,牙龈崩裂,血腥味在嘴里炸开。
他想吼,想骂,想把这声音从脑袋里撕出来。
但他不能动。
他怕一动,手里的断剑就会伤到谁。
三十六道紫气凝成的锁链悬在他头顶,缓缓旋转,像绞刑架上的绳套,只等第二声钟响落定,便要落下。
夜辰盯着天际。
钟影虚浮于云层之上,指针正一寸一寸地移向“二刻”。
“还剩不到半柱香。”常丙辉低声道,寒泉刀横在胸前,刀刃结了一层薄霜,“姝儿撑不住多久。”
王君寒盘坐在地,眉心幽火跳动如风中残烛。他双眼紧闭,阴瞳术已探入郭箫辰识海,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水从鬓边滑落。
“他在被吞噬。”王君寒声音沙哑,“那个‘他’……在用记忆压垮他。”
话音未落,郭箫辰突然跪了下去。
不是屈服。
是控制不住。
他双膝砸在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右手死死掐住左手手腕,指甲陷进皮肉,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像是野兽临死前的哀鸣。
右眼流泪。
左眼流血。
黑血顺着脸颊滑下,在雪地上烧出一个个小坑。
记忆像刀片一样刮过神识——
他看见母亲倒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他小时候缝的布老虎。
他看见妹妹被黑骑营的人拖走,回头喊“哥”,声音撕心裂肺。
他看见秦昊被铁链吊在城门上,四肢尽断,嘴里还在笑:“兄弟……别回头……”
他看见自己站在祭坛上,孤尘剑插在心口,双眼无神,脚下尸山血海。
“只有归棺。”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令人发疯,“你活着,就是灾祸。你死了,才能换来太平。”
郭箫辰浑身颤抖。
他想反驳。
可那些画面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他怀疑——
**也许,我真的不该活?**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猛地从雪地里冲了出来。
郭姝。
她本该躺在冰上养伤,肩头的剑伤才刚止血。可她不管不顾,踉跄着扑向阵眼,膝盖重重磕在碎冰上,又往前爬了两步。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冰面。
手指蘸血,飞快地画下一圈符纹。
“归魂引。”
秦梦脸色骤变:“姝儿!停下!那是逆命之术,会折寿的!”
她想冲过去,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撞在残碑上,喉头一甜,又吐出一口血。
郭姝不管。
她继续割腕,以血续符,声音嘶哑却坚定:“哥!我带你回家!”
那一瞬间,嵌在郭箫辰掌心的断剑猛地一震。
银丝暴起,顺着他的手臂疯狂游走,像是要挣脱束缚。整座祭坛嗡鸣不止,八道地脉光柱剧烈摇晃,银光忽明忽暗。
夜辰瞳孔骤缩:“她要用阴瞳术逆探识海……她疯了!”
王君寒猛地睁开眼,厉喝:“拦不住了!她已经把命押进去了!”
郭姝双膝跪在符阵中央,额头抵地,鲜血顺着发丝滴落。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郭箫辰,嘴角却扬起一丝笑。
“哥……你还记得吗?你说要带我回家……现在,换我带你回来。”
她抬起手,指尖点向自己眉心。
阴瞳术,全开。
刹那间,天地仿佛静止。
郭箫辰识海中,那座青铜棺前的“另一个他”猛然回头,眼神第一次出现波动。
“凡人也敢染指命轨?”声音怒极反笑,“找死。”
地面轰然炸裂。
一道漆黑如墨的气流自裂缝中喷涌而出,化作漩涡,直扑阵眼。所过之处,冰层瞬间碳化,化为飞灰。
郭箫辰的身体猛地一僵。
左眼竖瞳完全张开,银光暴涨。
他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掌心断剑嗡鸣出鞘,剑尖调转,直指郭姝心口。
“不——!”秦梦尖叫。
“姝儿退后!”常丙辉怒吼。
可来不及了。
“噗!”
断剑刺入肩窝,力道之大,直接贯穿。
郭姝整个人被钉在冰面上,鲜血喷涌,染红了身下的符阵。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郭箫辰右眼瞬间瞪大。
他看清了。
看清自己亲手刺穿了妹妹。
“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猛地抽出断剑,反手狠狠扎进自己左手掌心。剧痛如雷贯顶,硬生生将左眼银雾逼退一丝。
他跪在郭姝身边,手抖得厉害,想碰她,又不敢碰。
“对不起……对不起……”他喃喃着,眼泪混着黑血滴在她脸上。
郭姝却笑了。
她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声音微弱:“哥……别怕……我在。”
就这一句,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猛地抬头,右眼通红,左眼流血,面容扭曲如恶鬼。
“我不信!”
他吼出声,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你说我是灾星?说我活着就是祸害?可她还要我回家!她还在我面前笑!你们算什么?一群躲在棺材里的死人,也配定我的命?!”
他举起断剑,剑尖指向天穹。
“宁负天下,不负所爱!”
王君寒猛地拍地,双掌炸裂,鲜血洒满冰面。
“鬼神殿主——开阴途!”
焚寿燃符,三道血光冲天而起,鬼门虚开一线,三百忠魂哀嚎而出,化作阴气屏障,硬生生挡住三十六条紫气锁链的下坠之势。
常丙辉怒吼:“水神殿听令——凝泉封脉!”
寒泉自掌心奔涌而出,顺着地脉裂缝灌入,冰流咆哮,冻结三条主裂,暂时稳住祭坛根基。
夜辰闭目掐诀,一道金光自袖中射出,缠绕郭箫辰周身,压制其体内暴动。
三人合力,只为夺他三息清明。
三息。
够了。
“咚——”
第二声钟响,悠悠传来。
天地俱震。
紫气锁链轰然落下。
就在锁链即将扣住他天灵盖的瞬间,郭箫辰猛然抬头。
右眼含泪。
左眼流血。
他缓缓举起断剑,剑尖不向天,不向敌,而是斩向自己后颈。
那里,黑发不知何时已悄然缠绕,化作一条金属般的锁链,正缓缓收紧,勒进皮肉。
“这一剑……”他声音沙哑,像锈铁摩擦,“斩我自己。”
剑光落下。
轻响如弦崩。
发丝断裂。
那条由发丝凝成的锁链应声而断,坠落在地,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于风中。
风停了。
血雾凝滞。
祭坛一片死寂。
众人望着他,没人说话。
郭箫辰低头,看着自己颈后断裂的发丝缓缓缩回皮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喘着气,浑身脱力,却挺直了脊背。
就在这时——
护心镜残片静静躺在冰面,忽然泛起幽光。
镜面微微颤动,映出的不再是战场。
而是深渊之下,那口青铜棺椁。
棺中躺着一个人。
一个与郭箫辰一模一样的人。
面容安详,闭目含笑,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弧度。他的发丝也缠绕成锁链状,连接棺顶符阵,丝丝缕缕,如茧缚身。
而此刻,现实中郭箫辰颈后断裂的发丝,正缓缓缩回皮下,仿佛……与那具尸体产生了某种共鸣。
秦梦缓缓起身,走到镜边,低头看着。
她的手一点点握紧。
常丙辉脸色铁青,刀尖微微发颤。
王君寒闭上眼,低声念了一句:“原来……从来就不止一个他。”
夜辰站在风中,黑袍猎猎,目光深不见底。
郭箫辰缓缓蹲下,伸手触碰那面残镜。
指尖冰凉。
镜中那具尸体,嘴角的笑,似乎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