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命纹觉醒
冰原无风,却冷得能冻裂骨头。
郭箫辰站在祭坛中央,脚下是裂开的符阵,像一张被撕碎的脸。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曾握过秦梦的手,曾抱过郭姝的手,曾在火场里扒开焦木找妹妹的手。现在它变了。掌心嵌着断剑的残刃,焦黑的血痕如蛛网爬满指节。手腕上,那道暗金命纹正一跳一跳地蠕动,像有东西在皮下爬行。
它在往手臂上走。
每走一寸,他的意识就模糊一分。
左眼开始发烫。竖瞳在眼皮底下翻滚,像是要破肉而出。他咬牙,用右手狠狠按住左眼眶,指甲抠进眉骨,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不……不是我。”
声音哑得不像话。
北方紫气凝成的人形静静悬浮,轮廓越来越清晰。那不是上官清澈的脸,但郭箫辰知道,那就是他。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带情绪,像在念一段早已写好的命运:
“命轨已启,容器归位,只待心死。”
郭箫辰猛地抬头。
“我不是容器!”
他抬剑,想冲。
可就在剑尖离地的瞬间,左眼炸开剧痛。竖瞳强行开启,眼前景象骤变——不再是冰原,不再是兄弟姐妹,而是一片废墟。
二十四殿的牌匾倒在血泥里。
孤尘剑完整无缺,插在尸堆顶端,银光如月照人间。尸首全是熟悉的面孔:常丙辉仰面躺着,胸口插着寒泉刀;王君寒盘坐不动,十指结印,可头颅已经歪向一边;郭姝跪在雪中,怀里抱着个烧焦的孩子,那是她梦里总念叨的“青鸢阁”第一个救下的女孩;秦梦倒在他脚边,七窍流血,手里还攥着他送她的银针。
画外音响起,冰冷而熟悉:
“此乃命之所向,你当承之。”
郭箫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冰面上,发出“咔”的一声闷响。他双手抱头,牙关咬破,血从嘴角淌下,在冰上滴出一个个小红点。
“放我走……让我走……”
他在求谁?他自己?还是那个藏在命纹里的东西?
没人回答。
只有命纹继续往上爬。肩胛骨处的皮肤开始龟裂,渗出黑血。黑血落地,与地底裂缝中钻出的黑发缠在一起,缓缓蠕动,像在认亲。
秦梦动了。
她挣扎着站起来,脚步虚浮,七窍还有血丝未干。她一步步走向他,走得极慢,像是怕惊到一头受伤的野兽。
“箫辰。”她叫他名字,声音轻得像耳语,“你还记得我吗?”
郭箫辰没动。
她又往前一步,伸手,想碰他。
“别过来!”他突然低吼,头也不抬,“再靠近,我会杀了你!”
秦梦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缩回,也没落下,就那么僵着。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露出额角一道新伤。
“你说过,要带我去江南看桃花。”她没哭,只是说,“你说忘川边上盖一间屋,养几只猫,我煮药,你练剑。你还说……要给我生个女儿。”
郭箫辰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是……我说的。”他喉咙里滚出一句话,“可我现在……不知道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命让我说的。”
秦梦的手终于落下,轻轻搭在他肩上。
触感很轻,却让他浑身一震。
她不怕他。哪怕他左眼竖瞳裂开第三道血纹,哪怕命纹已爬上脖颈,哪怕他掌心的断剑正微微颤动,像要刺穿她的心脏。
“你是郭箫辰。”她说,“是我丈夫。是你在慈云庵外,听我弹《孤雁归》,站了三天三夜。是你在我师父说‘江湖险恶,女子不可执剑’时,把孤尘剑横在我面前,说‘她若想持,我便护她一生’。”
她声音开始抖:“你不会丢下我的。你答应过。”
郭箫辰猛地甩头,避开她的手。
“可我现在连自己都护不住!”他嘶吼,“你看见这命纹了吗?它不是生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它要把我吃掉!把我变成另一个东西!你懂不懂?!”
他转身,瞪着她。
右眼含泪,左眼竖瞳血光翻涌。
秦梦没退。
她反而上前一步,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双臂死死抱住他的腰。
“那就让它吃!”她贴着他胸口喊,“我陪你一起被吃掉!你要变成怪物,我就做你的鬼妻!你要下地狱,我就烧了忘川引路!你要是忘了我……我就天天在你耳边说这些废话,说到你烦,说到你想起为止!”
郭箫辰的身体僵住了。
他没推开她。
他甚至慢慢抬起右手,迟疑地,环住了她的背。
命纹在他左臂上跳得更急了,皮肤裂开,黑血渗出,滴在秦梦的衣领上,晕开一片暗色。
郭姝也动了。
她一直跪在冰上,肩窝的伤还在渗血。她用左手撑地,一点点爬到郭箫辰脚边,举起手掌,狠狠划过掌心。
血涌出来。
她用血在冰上一笔一划地写:“兄妹”。
写完,她抬头,满脸是泪,却笑了一下。
“哥。”她叫得极轻,像小时候那样,“你还记得吗?火场里,房梁塌下来,你把我护在身下,背上全是火炭。我疼得哭,你说‘别怕,哥在’。我饿得啃树皮,你把最后一块馍塞进我嘴里,说‘甜姝长大,要吃最好的’。你说等我及笄,要给我挑户好人家,你说你要护我一生平安……”
她声音哽住,又笑了:“你现在要丢下我了吗?你要变成别人,不要我这个妹妹了吗?”
郭箫辰低头看她。
看她脸上那道从小到大、为他挡刀留下的疤。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可右眼的泪,先落了下来。
一滴,砸在“妹”字上,混着血,化开一小片红雾。
常丙辉站了起来。
他扶着秦梦,缓缓走到郭箫辰面前,寒泉刀横在胸前,刀锋对准郭箫辰的咽喉。
“兄弟。”他说,声音沙哑,“我信你。可我也得护他们。”
郭箫辰看着他。
常丙辉没退:“你要真被夺了身子,你要杀他们……我这把刀,也认得你。我会砍下去。”
郭箫辰盯着他。
常丙辉也盯着他。
两人谁都没动。
刀尖离郭箫辰的脖子只有一寸。他能感觉到那股寒气,像冰锥抵着皮肤。
“你敢。”他低声说。
“我敢。”常丙辉说,“为了他们,我什么都敢。”
郭箫辰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好。”他说,“好兄弟。”
他慢慢松开秦梦,后退一步,抬手握住寒泉刀的刀背,往自己脖子上压。
“来。”他说,“现在就砍。趁我还清醒。”
常丙辉手一抖。
“你疯了?!”
“我不疯。”郭箫辰盯着他,“但我快没了。趁我还记得你是谁,趁我还记得她们是谁……你动手,我不还手。”
常丙辉猛地抽回刀。
“放屁!”他吼,“你死了,谁给老子喝酒?谁骂老子憨货?谁在南巷口等我喝完酒,骂我一身酒气不准进门?!你敢死,我挖你骨头出来骂!”
他一把抓住郭箫辰的衣领,将他拽近。
两人鼻尖几乎相碰。
“你听着。”常丙辉咬牙,“你是郭箫辰。是我兄弟。是我一起在南巷打架、在酒馆赊账、在战场上背我回去的兄弟!你不是什么容器,不是什么祭品,不是什么命轨选中的狗屁东西!你是活的!你流的血是热的!你骂人的时候声音是糙的!你抱媳妇的时候手是抖的!”
他吼得满脸通红:“你给我醒过来!”
郭箫辰怔住了。
他看着常丙辉,看着秦梦,看着郭姝。
三个最亲的人,都站在他面前。
一个抱着他哭,一个拿刀逼他,一个跪着写“兄妹”。
命纹在他左臂上疯狂跳动,像是要撕开皮肉,钻进骨头。
可他右眼的清明,一点一点回来了。
他缓缓抬头,望向北方紫气人影。
“你说命轨已启。”他声音低沉,“你说容器归位,只待心死。”
他顿了顿,握紧掌心断剑。
剑刃割进血肉,黑血顺着剑身流下。
“可我心没死。”他说,“只要我还记得她们是谁,只要她们还记得我是谁——我就能活着。”
他猛然抬剑,指向紫气人影,嘶声吼出:
“若命要我亡,我便斩命!若天要我堕,我便逆天!”
话音落。
八道地脉光柱残骸中,最后一丝银光骤然喷涌!
银光冲天而起,照亮整片冰原,像一道垂落的星河。裂痕中的紫雾被逼退数尺,黑发瑟瑟发抖,缩回地底。
命纹剧烈挣扎,像是被烫到,疯狂扭动,却无法停下蔓延。
它已爬上左臂,深入骨中。
皮肤崩裂,黑血如泉涌出。黑发自血脉中暴起,一根根缠上断剑,死死不放,仿佛在说:你逃不掉。
郭箫辰单膝跪地,左臂皮开肉绽,命纹深嵌骨中,像一道烙铁铸就的锁。
银光冲到最高处,轰然炸裂。
然后,熄灭。
天地重归黑暗。
紫气人影缓缓抬手,掌心向下,轻声道:
“归位,开始。”
冰原裂痕中,紫雾翻涌如潮。黑发疯长,自地底钻出,缠向郭箫辰全身。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识海深处,传来低语——
“我们本是一人……你是我未死的执念,我是你不愿面对的命。”
郭箫辰猛然闭眼。
再睁开时,右眼含泪,左眼竖瞳全开,血光如雾。
他低头,看着缠满黑发的断剑,看着深嵌骨中的命纹,看着跪在脚边的郭姝,看着抱紧他的秦梦,看着横刀在前的常丙辉。
他知道。
这一战,他赢不了。
可他还是要打。
夜辰站在祭坛边缘,黑袍垂地,目光落在郭箫辰身上。
他手中黑玉符已碎。
他缓缓取出半卷《毒源经》,指尖燃起一簇幽火。
火光映照经文,显出四个字——
**逆命者,魂销。**
他手指一松。
经文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他垂眸,声音极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徒儿……为师只能送你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