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剑未断,魂先焚

风没再吹。

雪也停了,像被什么压住了呼吸。荒山祭坛上,冰面裂纹如血丝蔓延,每一道缝隙里都渗着暗紫色雾气,缓缓扭动,仿佛地底有无数张嘴在低语。灰烬画成的九宫阵残图早已模糊,只余几道歪斜的线,在寒霜中若隐若现。四角石像双目燃着幽蓝火焰,额心不断淌下黑血,一滴,一震,一痛——郭箫辰的眉心旧疤也随之抽搐,像有人拿针在颅骨内反复戳刺。

他单膝跪在阵眼中央,断剑横于胸前,青焰微弱得如同将熄的烛火。掌心嵌着的碎片扎进皮肉,血顺着指缝流下,滴在冰上,瞬间冻成红珠。他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毒血在经脉里逆行,烧得五脏六腑都在颤抖,识海像被撕碎又强行拼凑,记忆乱成一团。

“别怕,我在。”

那是秦梦的声音,温柔得像春水。

可下一瞬,音色扭曲,冷笑着回荡:“你救不了任何人。”

“兄弟,站起来!”

常丙辉的怒吼炸响耳畔。

转眼却化作讥讽:“他们都因你而死。”

“哥!别丢下我!”

郭姝哭喊着扑来。

可那张脸突然变成火场中的母亲,浑身是血,指着他说:“你不该活下来的。”

郭箫辰咬牙,牙龈崩裂,血腥味在嘴里炸开。他知道,这不是回忆。是命轨在说话。是影子在他脑子里种下的毒。

影子站在三丈外,白衣胜雪,手持完整孤尘剑,剑身无痕,青焰内敛,宛如神祇。他一步步走来,靴底未触冰面,却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剑尖划过冰层,紫焰燃起古老符纹,地面裂开更深,紫气如潮水般涌出,缠上九宫残阵,将银光一寸寸染成暗紫。

“你杀的人,我都记得。”影子开口,声音低哑,从郭箫辰的骨头里响起,“安王临死前笑,北疆奴主焚毁时哭,他们都知道——你不是来救世的,你是来完成我的。”

郭箫辰喉咙滚动,想说话,却只咳出一口黑血。

影子停下,抬手,剑锋直指他眉心。“归位吧。你这一生,不过是我在人间的一口气。你的爱,你的恨,你的挣扎……都是我安排好的戏。”

话音落,千军虚影自北方紫云中踏出,无声无息,踏雪无痕,却每一步都压得人心脏欲裂。天地之间,只剩下紫气流动的嘶鸣,和石像额心血滴的节奏。

咚。

咚。

咚。

郭箫辰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这只手,曾为秦梦采过雪山雪莲,指尖冻得发紫,只为她一句“想看花开”;这只手,曾在常丙辉重伤时替他逼出寒毒,三日三夜未曾合眼;这只手,曾轻轻拍过郭姝的头,说“哥在”。

那些不是假的。

哪怕全是命轨,那些触感也是真的。

他忽然笑了,嘴角撕裂,血流下来。

影子皱眉。

郭箫辰抬起手,猛地咬破手腕。鲜血喷出,洒在断剑上。青焰骤然一跳,随即轰然暴涨!他逆行《毒源经》,经脉如焚,五脏似煮,黑气自七窍溢出,凝聚成珠,悬于掌心。

“你不是神。”他沙哑地说,“你只是……不敢逃。”

断剑青焰暴涨,银光顺着冰层裂纹向外扩散,竟将逼近的紫气硬生生逼退半尺!冰裂停止蔓延,石像双目幽火剧烈摇曳。

影子脚步一顿。

那一瞬间,他眼里闪过一丝真正的情绪——惊疑。

“你竟能违逆命契?”

郭箫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嘴角带血,嘶声说:“我不是容器……”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天地寂静里:

“我是哥哥。”

话音落,断剑轰然爆裂!

碎片四射,数片深深嵌入他掌心,鲜血顺着剑纹流入阵眼。银光炸现,如星河倒灌,轰然撞向紫气千军虚影!

轰——!

冰原炸裂,百丈之内,冰层尽碎,紫气被震退三步,千军虚影齐齐后仰,石像双目幽火几乎熄灭!

影子白衣翻飞,后退半步,眼中首次浮现凝重。

郭箫辰单膝跪在血冰之上,左手紧握断剑残柄,青焰重燃,虽微弱,却不肯灭。他喘着粗气,肩头剧痛——方才那一撞,左臂早已脱臼,骨头刺破皮肉,血流不止。

影子冷笑,举剑下斩。

紫气化刃,劈落!

郭箫辰本能抬臂格挡。左臂肩头撕裂,骨肉翻卷,鲜血飞溅。但他右手趁机弹指,一缕剧毒之血射出,精准钉入影子剑身!

青焰顺剑蔓延,影子闷哼,后退一步,白衣焦黑一片,剑身出现细微裂纹。

两人皆受创。

战局僵持。

天地陷入诡异寂静。

就在这时,祭坛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

声音微弱,却穿透紫气,直抵人心。

阴风骤起。

三百道虚影自地底浮现,皆着二十四殿旧袍,佩刀挂符,面容模糊,却个个挺直脊梁。他们无声无息,齐刷刷跪在郭箫辰身后,面向北方千军虚影,背对祭坛。

没有呐喊,没有动作。

只有低语,汇成洪流:

“主在。”

郭箫辰抬头,望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眶骤然发热。他认得其中一人,左脸有刀疤,是当年护送药童时死在安王府火场的陈七;另一人,右手缺了三指,是北疆救奴时为掩护百姓断后的赵老三……

他们死了。

可此刻,他们回来了。

王君寒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虚弱却坚定:“生者行侠,死者护道。我已无阳寿,但魂不散。”

郭箫辰喉头滚动,血泪混着冷汗滑下。他低头,看着掌心断剑残柄,青焰微弱,却映出他扭曲的脸。

他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颤抖,伤口崩裂,血流如注。

“这一世……”他喃喃道,“我不为天道执刀。”

他猛地抬头,断剑指向影子,银焰冲霄!

剑光如龙,裹挟九宫阵势,直冲云霄,与紫气千军虚影猛烈碰撞!

轰——!!!

天地震荡,冰原炸裂百丈,紫气被撕开一线!

晨光刺破黑暗,洒落祭坛,照在郭箫辰染血的脸上。

战局暂止。

影子身影开始消散于紫气之中,临去前冷冷注视郭箫辰,声音如风中残烛:“你赢了一瞬……但‘归’不可逆。”

话音落,紫气退却,千军虚影缓缓隐去。石像双目幽火微弱,额心血流不止,却不再滴落。风停了,光来了,忠魂缓缓消散,最后一人回头看了郭箫辰一眼,嘴角似有笑意,随即化作青烟。

郭箫辰跪在血冰之上,掌心断剑碎片嵌入血肉,鲜血顺着纹路流入阵眼,竟在冰面凝成一个淡淡的字——“归”。

左眼忽然剧痛。

血线竖瞳再度浮现,瞳孔深处青焰跳动,像有另一个灵魂在窥视外界。

他望着初升的朝阳,呼吸微弱,意识模糊。嘴角竟浮现出一丝笑意,轻声呢喃:

“……我回来了。”

东南方,山道蜿蜒。

秦梦狂奔而来,披风撕裂,发丝散乱,手中紧握那块护心镜残片。镜面早已碎裂,只剩巴掌大一块,边缘锋利如刀。可此刻,它红得像一块烧透的铁。

她突然停下。

镜中映出远方祭坛上的郭箫辰——左眼角,血线竖瞳全开,嘴角带着不属于他的笑意。

她瞳孔骤缩,声音发颤:“不……那不是你……”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镜面上。镜光一闪,映出郭箫辰体内——一道青焰魂影盘踞识海,正与一道紫气虚影激烈交战,你进我退,你退我攻,胜负未分。

“箫辰……”她闭眼,泪水滑落,“撑住……我来了。”

她转身,继续狂奔,脚底磨出血痕,却毫不停歇。

西南方向,雪坡之下。

常丙辉率残部冲锋,披甲持刀,身后二十骑皆带伤,铠甲破碎,血迹斑斑。他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尚未包扎,血浸透半边战袍,却仍策马在前。

“箫辰!撑住!”他怒吼,声如雷霆,震得雪坡簌簌抖落。

一名副将策马上前,低声道:“殿主,前方紫气未散,恐有埋伏。”

常丙辉冷笑,抽出腰间短刀,狠狠插进大腿,鲜血喷涌,眼神却更亮:“疼,就说明我还活着。兄弟在前面等我,我不去,谁去?”

他拔出刀,策马疾驰,身后二十骑齐声怒吼,踏雪而行。

北方雪岭高崖。

郭姝独立风雪中,黑袍猎猎,阴瞳开启,目光穿透百里,直抵祭坛。

她看见兄长跪在血冰之上,左眼血瞳浮现,嘴角带笑。

她看见他体内——青焰魂影与紫气虚影交战不休,识海如风暴中心,随时可能崩塌。

她手指颤抖,指甲掐进掌心。

“哥……”她低声呢喃,“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只要记得我们,你就不会丢。”

她闭眼,再睁眼时,阴瞳深处浮现一道金线,直连郭箫辰命宫。线已断裂,正在缓慢重连。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她轻声说,“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她转身,跃下高崖,身影融入风雪,直奔祭坛。

祭坛上,晨光渐盛。

郭箫辰仍跪在原地,掌心断剑碎片浮现淡淡“归”字烙印,左眼血瞳未散,意识模糊。他望着初升朝阳,嘴角笑意未褪,低语重复:

“我回来了。”

风拂过他染血的脸颊,吹动他散乱的发丝。

一缕黑发悄然缠上他手腕,隐没于血脉,无声无息。

远处,秦梦的身影越来越近。

常丙辉的怒吼穿透风雪。

郭姝的脚步踏碎冰层。

可他听不见。

他只听见识海深处,两个声音在争夺同一具身体——

一个嘶哑:“我是郭箫辰。”

一个低笑:“不,你是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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