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归位钟响
风停了。雪也停了。
北境乾位祭坛上,空气像冻住的血,凝在喉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冰面如镜,映着残月、石像、断剑,还有四道沉默的身影。他们的呼吸在冷夜里凝成白雾,一缕一缕飘上去,又缓缓散开,仿佛连空气都冻得不敢流动。
郭箫辰站在最前,左肩微微耸动。
他忽然抬手,按住肩头,指尖触到一片冰冷滑腻的东西——那不是雪,不是冰,也不是血。
是影子。
黑影已凝成实质,贴在他肩胛骨上,像一块活肉,随着他的心跳微微起伏。它没有五官,却能“看”,能“听”,能“说”。它低声呢喃,声音不从耳入,直钻识海:
“归位……归位……”
秦梦猛地抬头,银针已夹在指间。她没说话,脚步却快得像刀锋破水,几步抢到郭箫辰身后,手腕一翻,三根银针闪电般刺向他后颈三处要穴。
“封脉!”
针尖入肉,郭箫辰身体一僵,青焰自经脉燃起,顺着血脉冲向肩头黑影。紫气反扑,两股力量在体内撞上,如雷炸心。
黑影猛然扭头,虽无眼,却似有紫光一闪。
“轰!”
一股阴力自郭箫辰体内爆开,秦梦如遭重锤击胸,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上石碑,护心镜残片从袖中滑落,“当”地一声砸在冰上。
她咳出一口血,唇边湿红,却仍撑着冰面,挣扎抬头。
镜面微颤,映出郭箫辰命光——原本澄澈的金线,此刻已被无数“上官”符线层层缠绕,密不透风,像一张织了三百年的网,只等收口。
“哥!”郭姝尖叫,双目泛红,阴瞳术强启。血从她鼻腔渗出,顺着唇角滑下。她看得更清楚——那不是控制,是提线。郭箫辰的每一寸命光,都被钉死在“归位”二字上。
“你不是终点!你是祭品!是献祭给‘真主’的替身!”
她话音未落,常丙辉已怒吼跃起,战刀横斩,寒泉凝刃,刀光如瀑劈向郭箫辰肩头黑影。
“滚开!”
刀落,紫气凝成屏障,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
“铛——!”
刀锋崩裂,反震之力如山压来,常丙辉虎口绽裂,整个人被掀翻在地,战刀脱手,滑出数丈。
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右手颤抖,却仍死死攥着刀柄。
“不行……伤不到它……”
郭箫辰咬牙,冷汗混着血从额角滑下。他将断剑狠狠刺入冰面,借力稳住身形。掌心“我名李辰”四字焦痕灼烧剧痛,像有火在皮下烧,烧得他神志欲裂。
他闭眼,识海中翻涌——
三百次轮回的记忆碎片炸开:他斩石像,紫气炸散,黑影走出,取代他,看着亲人一个个死去。每一次,他都以为赢了。可赢的从来不是他。
“我不是容器……”他低吼,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我不是归位的壳!”
他睁眼,右眼清明,映着妹妹满脸是血的脸;左眼血丝密布,青焰与紫气在瞳底交战,如两军对垒。
黑影随之一震,贴着他肩头蠕动,发出无声冷笑。
“归位……归位……”
就在这时——
夜色裂开。
一道虚影自天而降,黑袍猎猎,覆面无言,唯双眼如寒星照夜。
夜辰。
他没看任何人,只盯着郭箫辰,目光如刀,剖开皮肉,直抵灵魂。
他抬手,一枚赤色药丸飞出,划过半空,落入郭箫辰掌心。
药丸触血即化,瞬间融入肌肤,一股灼热直冲识海。
郭箫辰浑身一震,神志如被冷水泼醒,短暂清明。
夜辰声音响起,冷得像从地底传来:
“唯有你死,天下方生。”
风雪骤静。
郭姝瞳孔剧缩,脱口而出:“师父?!”
秦梦撑着冰面,指尖发抖,却死死盯着夜辰。
常丙辉缓缓抬头,脸上血污未干,眼神却如刀锋。
夜辰不动,也不解释,只淡淡道:
“这是天机,亦是命数。”
郭箫辰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赤色痕迹,又抬头,望向夜辰。
他忽然笑了。
笑得极冷,极痛,极疯。
“所以师父……”他声音低哑,一字一顿,“你也想我死?”
夜辰不答。黑袍在风中轻扬,像一片将熄的灰烬。
郭箫辰缓缓站直,拔起断剑,拄地而立。
他不再看夜辰,不再看任何人。
他只盯着自己左肩——那块贴附的黑影,正随着他的心跳微微起伏,像另一个心脏。
“归位……归位……”
它还在说。
郭箫辰忽然仰头,对着苍穹,对着紫气,对着那悬于天穹的倒计时,怒吼:
“我命由我不由天!”
吼声未落,他猛然抓起断剑,剑尖调转,狠狠刺向自己左肩!
“噗——!”
剑刃切入皮肉,深至见骨。
黑影扭曲,发出尖啸,像千万只虫子在皮下挣扎。紫气狂涌,欲从伤口逃逸,却被青焰死死封住。
郭箫辰咬牙,手腕一拧,生生剜下整块血肉!
“嗤——!”
血溅三尺,洒在冰面,瞬间凝成血珠,滚落如泪。
黑影化作一团紫雾腾起,在空中扭曲嘶鸣,似要扑回,却被青焰逼退。
郭箫辰单膝跪地,左手仍紧握断剑,插在肩窝,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滴在冰上,一滴,一滴,像钟摆。
他喘着粗气,冷汗混血滑落,却缓缓抬头,右眼清明如洗,左眼青焰暴涨。
“这一世……”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我不做祭品。”
秦梦挣扎起身,拾起护心镜残片,踉跄上前。
她没看郭箫辰,只盯着镜面。
忽然,镜面剧烈震颤,映出地底深处——
一口千丈巨钟,沉眠于冰渊之下。钟身刻满符文,中央四字,赫然在目:
**替身献祭,真主归位**
郭姝看到铭文,浑身发抖,声音发颤:
“这钟……是要用你的命,唤醒另一个你?”
秦梦指尖发冷,却仍一步步走到郭箫辰身边。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肩头伤口。
指尖沾血。
她低声道:“疼吗?”
郭箫辰没看她,只盯着掌心“我名李辰”四字,血迹未干,青焰未熄。
他缓缓站起,断剑拄地,一字一顿:
“若要我归位,先踏过我尸。”
常丙辉爬起来,捡起双刀,一长一短,拄在冰面。
他走到郭箫辰左侧,站定。
郭姝抹掉脸上的血,从怀中取出一枚阴瞳符,贴在额心,走到右侧。
秦梦站在他身后,银针在手,指节泛白。
四人背靠背,围成圆阵,面对压境而来的浓稠紫雾。
天穹之上,倒计时跳动——
三……二……一……
时间归零。
天地屏息。
下一瞬——
**铛!!!**
钟声轰然炸响,如天塌地陷,百里冰原剧烈震荡,冰层爆裂如雷,裂缝如蛛网蔓延,直通地心!
“轰隆——!”
地底传来沉重闷响,似有巨物在爬行。
裂缝中,黑甲军一排排爬出,铠甲覆面,动作整齐如傀儡,每一步落下,冰面震裂三寸。
他们无声列阵,黑甲如潮,压向祭坛。
为首者身形修长,戴青铜面具,手持龙纹令旗,步伐沉稳踏上冰面。
他停步,抬头。
面具下,传出声音——
“容器,该回家了。”
声音落下,郭箫辰瞳孔剧震,全身血液仿佛冻结。
——那声音,竟与他自己,**完全相同**。
风雪中,四人凝立不动,断剑微颤,血滴落地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