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陪护,峰回路转
暮建国打小就有个疼他的堂姑姑,姑姑这辈子无儿无女,打见着聪慧懂事的小建国,便把满心的疼爱都倾注在了他身上。那时候暮建国总被学习压得喘不过气,稍不留意还会挨父母的呵斥,每每委屈时,姑姑总会偷偷塞给他糖果、点心,拉着他坐在院角,柔声细语地开解,那温软的模样,成了暮建国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光。可父母总担心姑姑会把孩子带偏,硬是限制了他和姑姑的来往,这份温暖,也便成了藏在记忆里的念想。
如今暮建国走到这步,父母急得团团转,实在没了法子,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颤着手拨通了远在农村的老姑婆的电话。电话里,他们把暮建国自杀未遂、整日沉郁的模样一五一十道来,声音里满是哀求,盼着姑姑能来上海开解开解他。
姑姑一听说侄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心瞬间揪成了一团,电话那头的声音都带着哭腔,劈头盖脸就把暮建国的父母教训了一顿:“你们夫妻俩这辈子就知道对孩子严厉!打小就逼他、骂他,如今孩子熬出这么重的病,你们满意了!” 她一边数落着他们的狠心,一边心疼得直掉泪,挂了电话便火急火燎地收拾东西,直奔火车站买了票往城里赶。暮建国的父母被骂得哑口无言,垂着脑袋满心愧疚,也终于幡然醒悟,年轻时对孩子的要求太过苛刻,如今追悔莫及。此刻只求姑姑能救回侄子,任她怎么骂,都半句不敢反驳。
姑姑赶到家,一推开门见着暮建国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模样,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揽进怀里,失声痛哭。哭够了,又指着空气骂陈瑾君一家:“这群混账东西!欺人太甚!把我侄子逼成这样,良心都被狗吃了!” 那些难听到极致的话脱口而出,字字句句都是替暮建国抱不平,骂到激动处,胸口不住起伏。骂完了,又摸着暮建国的头,絮絮叨叨说起他小时候的模样:“你小时候多乖啊,才几岁就会帮奶奶择菜,放学了还会给姑姑送水,聪慧又善良,谁见了都喜欢……”
姑姑的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了暮建国尘封的记忆。他跟着姑姑的诉说,仿佛回到了儿时的寒暑假,回到了奶奶家的小院 —— 那里没有父母的苛责,没有学习的压力,只有姑姑的疼爱,奶奶的温柔,日子过得舒心又温暖。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在姑姑温柔的开解下,终于决了堤。他不再硬撑,也开始低头认自己的不是:“姑姑,我也知道自己不对,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情绪,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
他把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 工作上的重压,日夜纠缠的噪音臆想,孩子成绩下滑的焦虑,陈瑾君一家像阴影般挥之不去,还有那床被子砸下来后一连串的不顺,以及妻子、孩子的不理解。这些话,他从未对父母说过,也没对程晓琳吐露过,如今对着最疼自己的姑姑,终于卸了所有防备,说着说着,大男人竟像个孩子似的,埋在姑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这一刻,他所有的委屈、无助、绝望,都随泪水倾泻而出。
姑姑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哭够了,便柔声提议:“走,姑姑带你和家人出去散散心,别总闷在这屋子里,憋坏了身子。” 一行人去了当地的旅游景点,姑姑拉着暮建国逛市集、买小吃,由着他随心买买买,待他心情稍缓,才趁机劝道:“建国,咱去看看医生吧,没啥丢人的,有病治病,没病也图个安心,咱好好的,才能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身边的人。”
姑姑的话温软却有力量,在这份毫无保留的疼爱与开导下,暮建国心里的结一点点松动,终于点了头,答应去看医生。
诊室里,医生为暮建国做了详细的检查和诊断,最终给出了明确的结果:重度抑郁症。医生看着暮建国的家人,语气沉重:“他的病情已经相当严重,必须立刻接受规范治疗,再拖下去,不仅会加重病情,甚至会再次危及生命。”
他又耐心解释:“抑郁症不是简单的‘心情不好’,是严重的精神疾病,会让人情绪低落、失去兴趣,还会变得焦虑、易怒,甚至产生极端想法。更关键的是,患者往往意识不到自己的病情,还会抗拒治疗,所以接下来,需要你们所有人的陪伴、支持和配合,帮他一起走出这片阴霾。”
医生的话字字如重锤,砸在暮建国父母和程晓琳心上。三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难以掩饰的震惊与焦灼。程晓琳的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下意识攥紧了暮建国冰凉的手腕,指尖泛白 —— 她只知道丈夫近来情绪不对,却从没想过他竟病得这么重,更不曾想,抑郁症会把那个往日沉稳的中年男人,拖入如此黑暗的深渊。父母望着儿子垂在身侧、毫无力气的手,眼眶瞬间泛红,满心都是自责与悔恨,恨自己没能早一点察觉他的痛苦,没能早一点拉他一把。
没有半分犹豫,一家人齐齐点头,眼神里满是坚定:“医生,我们听你的,无论花多少时间、多少精力,都会陪着他好好治疗!”
往后的日子,家成了暮建国最坚实的港湾。程晓琳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工作,每日陪着他按时复诊、服药,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饭菜,哪怕他依旧沉默寡言、吃不了几口,也耐心地坐在一旁,陪着他慢慢吃;父母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大小琐事,怕外界的纷扰刺激到他,还特意挨家挨户跟邻里打招呼,盼着大家多些包容,闲暇时便坐在他身边,絮絮叨叨说着家长里短,不强求他回应,只让他知道,身边永远有人陪着。
在这份毫无保留的陪伴与暖意中,暮建国眼底的灰暗渐渐褪去了几分。失眠的次数少了,偶尔会在家人的话语里搭一两句话,紧绷的肩线慢慢松弛,连眉眼间的郁色,也淡了些许。他的病情,正循着温柔的轨迹,一点点得到缓解。
楼上的陈瑾君和小悦,也一直悄悄关注着暮建国的状况。起初只是听楼下邻居闲聊,说他在接受抑郁症治疗,后来小区里偶遇,见他由家人搀扶着,神色虽疲惫,却没了往日的偏执与狂躁;再后来,能看到他独自下楼散步,脚步慢慢悠悠,眼神里也没了那股咄咄逼人的戾气。母女俩这才渐渐明白,那个曾经不分昼夜骚扰她们、让她们满心恐惧的男人,并非天生恶意,只是被病痛困住了心神,成了一个在黑暗中苦苦挣扎、努力寻求救赎的病人。
想起那些被噪音臆想纠缠、被他反复上门惊扰的日子,陈瑾君心里仍有残余的不满与后怕,小悦悦也依旧会下意识避开与他独处的场合。可看到他在家人陪伴下去医院治病,看到他努力克制着情绪、尽量不打扰旁人的模样,那份愤怒便渐渐被复杂的情绪取代。但是仍然无法做到跟他们夫妻对面,陈瑾君心里也窝着一团火,就算心里觉得这个男人也许是被病魔折磨,也很难说服自己接纳这个恶魔。小区里碰到,陈瑾君依旧对他怒目而视,心里的恨意并没有消减,深恨这个神经病男人让她家的生活雪上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