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晨跑的哨声在操场响起时,我正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枚拼合完整的平安符。红绳被掌心的汗浸得有些发潮,贴在皮肤上,带着种近乎滚烫的温度。
水艾在旁边踢着一块碎砖,校服裤脚沾着的泥土已经干透,结成了小块:“你说……昨晚那些,真的不是做梦吗?”
她的话音刚落,高酌卿就背着书包从我们身边走过,步伐轻快得像只鸟。经过时,他手腕上的银链晃了晃,链坠是枚小小的缠枝莲徽章,在晨光里闪了下——和防空洞那个老人后颈的徽章一模一样。
“早啊。”他转过头,露出个没心没肺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温糯,你的数学作业借我抄抄呗?昨晚熬夜打游戏,忘写了。”
我和水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错愕。他这副样子,哪里还有半分昨晚那个眼神悲悯的守洞人模样?
“你不记得了?”水艾忍不住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红痕。
“记得什么?”高酌卿挠了挠头,一脸茫然,“记得作业要交?我当然记得,不然干嘛找你借。”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是不是又做什么奇怪的梦了?你俩上次说梦见学校变成迷宫,结果第二天真的在花坛里挖出把旧钥匙,吓我一跳。”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没有丝毫伪装的痕迹。难道……守洞人觉醒后,记忆会自动清零?
“喏,作业。”我把数学练习册递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腕,那枚缠枝莲徽章凉得像块冰,“没什么,可能是没睡醒。”
高酌卿接过练习册,吹了声口哨:“谢啦!放学请你吃冰棍。”说完就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教学楼,后颈的碎发随着动作跳了跳,遮住了那枚本该存在的徽章印记。
“他好像真的忘了。”水艾的声音有点发闷,“连自己是守洞人都忘了。”
“忘了也好。”我把平安符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总比记得那些沉重的好。”
上课铃响的时候,我们走进教室,发现讲台上堆着新的花名册。班主任拿着钢笔,正挨个点名:“温糯。”
“到。”
“水艾。”
“到。”
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我突然想起防空洞墙壁上那些泛黄的名单,想起民国三十一年那行被红笔圈住的“温糯”,想起1958年那个和水艾同名的女生。她们是否也曾这样坐在教室里,听着同样的点名声,以为日子会像蝉鸣一样悠长?
课间操时,我在操场角落看到了那棵老槐树。树干上还留着昨晚被巨影撞出的凹痕,但树皮已经在慢慢愈合,渗出的树汁像极了防空洞墙壁上的暗红污渍。几个低年级的女生正围着树系红绳,说是庙里求来的平安符,能保佑考试及格。
“别系了。”我走过去,轻声说,“红绳断了会困住念想的。”
女生们愣了愣,其中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姑娘眨巴着眼睛:“姐姐怎么知道?我奶奶说红绳能锁好运呢。”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平安符,没再说话。有些道理,总要自己经历过才会懂。
放学时,高酌卿果然提着两根绿豆冰棍在门口等我们。冰水汽在他手心里凝成小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喏,说好请你们的。”
水艾接过冰棍,突然指着他的手腕:“你的徽章呢?早上还看见的。”
高酌卿低头看了眼空荡荡的手腕,挠了挠头:“可能掉哪了吧,不值钱的玩意儿,地摊上十块钱三个。”他撕开冰棍纸,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对了,你们昨晚到底去哪了?我晚自习找你们,发现你们俩都不在教室,书包扔在座位上,像被绑架了似的。”
我和水艾咬着冰棍,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突然笑了起来。冰棍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驱散了最后一点关于防空洞的阴霾。
“去做了个很漫长的梦。”我含糊地说。
“梦到什么了?”
“梦到……很多人,很多名字。”水艾舔了舔冰棍,眼里闪着光,“还梦到我们救了全世界。”
高酌卿嗤笑一声:“就你们?能救个作业本就不错了。”他突然凑近,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我昨晚好像也做了个怪梦,梦见自己在个黑漆漆的洞里,手里拿着本很厚的书,翻都翻不动。”
他的话让我心里一动,刚想追问,就看到他校服领口露出的红绳——那不是他的东西,红绳末端系着的平安符,和我口袋里的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我指着那截红绳。
高酌卿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像是才发现:“不知道啊,可能是早上穿衣服时不小心缠上的。”他想解下来,却发现红绳系得很紧,怎么也解不开,“奇了怪了……”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影子并排走在人行道上,像被谁用画笔连在了一起。我摸了摸心口的平安符,突然觉得,忘没忘记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那些被困在防空洞深处的名字,那些重复了七次的轮回,那些红绳缠绕的执念,终究会像冰棍上的水汽一样,慢慢消散在风里。但有些东西会留下——掌心的红痕,槐树的凹痕,还有这根解不开的红绳。
路过文具店时,水艾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橱窗里的笔记本:“我们买个本子吧,把那些名字记下来。”
“记下来干嘛?”高酌卿一脸不解。
“万一……”水艾的声音很轻,“万一有第八次呢?”
我看着她眼里的认真,突然想起平安符上那句“第八次,不必再来”。或许不必,但总得有人记得,曾经有七十二个名字,在防空洞的黑暗里,等了很久很久的光。
我拉着他们走进文具店,挑了本封面印着槐花的笔记本。付钱时,老板笑着说:“现在的学生还在用这么老派的本子啊?”
“嗯。”我握紧笔记本,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用来记很重要的东西。”
走出文具店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路灯次第亮起,把我们的影子又拉短了些。高酌卿突然“啊”了一声,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刚才整理书包,发现这个在你俩座位底下。”
是那枚怀表。表盖敞开着,照片上的双马尾女孩笑得灿烂,背景里的教学楼完好无损,跑道上没有小黑点,只有一片干净的红色。
我把怀表揣进兜里,和平安符贴在一起。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该记住的,都记在本子里;该放下的,都留在防空洞深处。至于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带着那些看不见的印记,走向没有轮回的明天。
笔记本被我放进书包最里层,封面的槐花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我知道,从今天起,它会替防空洞的花名册,继续守着那些名字。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