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星

《犬与星》

那天雨下得很大,我在巷口捡到他时,他浑身湿透,毛发纠结成黑色的毡,像团被遗弃的煤。德牧的体型比我还高半个头,耳朵竖着,獠牙在雨幕里闪着冷光,邻居阿婆吓得关紧窗户,喊我快逃。

可他只是蹲在那里,尾巴夹得紧紧的,雨水顺着鼻尖往下掉,像在哭。我摸他的头时,他抖了一下,却没咬我。

“爸妈,我想养他。”我拽着他湿漉漉的爪子进屋,他的爪子比我的手掌还大,指甲缝里嵌着泥。爸妈看着他碗里瞬间空掉的狗粮盆,又看看我抱着他脖子笑的样子,叹了口气:“别让他拆家。”

他其实很乖,会把掉在地上的袜子叼到我脚边,会在我写作业时趴在旁边,呼噜声像老旧的鼓风机。雨停后的傍晚,我牵着他在小区里跑,他跑起来像阵黑风,却总在我跟不上时停下来,回头等我,舌头耷拉着,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琉璃。

变化是从一个雪夜开始的。我半夜醒来,看到沙发上躺着个男人,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颈间,肩宽得快要撑破我的毯子。他睫毛很长,闭着眼时像只收拢翅膀的鸟。我刚要尖叫,他突然睁开眼——那双眼睛,和我的德牧一模一样,深黑里带着点琥珀色的光。

“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石头。我把冰箱里的牛排全煎了给他,他吃得很急,指节蹭到嘴角,像以前用舌头舔爪子那样,下意识地舔了舔。

他说他叫“墨”,只能在月圆时变人。我抱着他毛茸茸的脖子(他多数时候还是狗),在他耳边说:“墨,你当人时真好看。”他会用尾巴扫我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回应。

后来家里多了好多小毛球,黑的、棕的,围着我的脚踝跑。墨变人的时候,会笨拙地给小狗喂奶,手指太大,总把小奶狗戳得翻肚皮。我笑着拍他的背,他会耳尖发红,尾巴在身后悄悄摇起来——即使变了人,这点还是改不了。

墨走的那天也是雨天,和我捡到他时一样大的雨。他躺在狗窝里,呼吸越来越轻,我抱着他逐渐变冷的身体,雨水打在窗户上,噼啪响,像在哭。小奶狗们挤在他身边,哼唧着找妈妈,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它们,它们的爸爸再也不会用舌头舔它们的毛了。

直到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出现,我才知道什么叫“坏”。他戴着白手套,捏起一只最小的奶狗,像拎着块抹布:“德牧混血,卖给斗狗场正好。”

“放开!”我把小狗抢回来,他笑了,牙齿很白,眼神却像淬了冰:“你爸欠了钱,这窝狗,抵债。”

我抱着剩下的三只小狗爬上屋顶,瓦片很滑,雨又开始下了。黑风衣男人在底下晃悠,皮鞋碾过水洼:“下来啊?不下来我可上去了。”他声音里的得意像针,扎得我耳朵疼。

小狗们在我怀里发抖,最小的那只还在哼唧着找奶吃。风把我的裙子吹得猎猎响,我低头看他仰起的脸,突然很生气——气墨不在了,气这人的笑,气自己抱不住所有小狗。

“它们是墨的孩子。”我吼出声,声音被风吹得散碎,“墨那么好,你凭什么……”

他嗤笑一声,刚要说话,怀里的小狗突然集体吠叫起来,声音细弱,却像一群小刀子。我看着他愣神的瞬间,突然想起墨以前护着我的样子——他总是挡在我前面,喉咙里发出低吼。

我抱紧小狗,翻身跳进旁边的阁楼天窗。黑风衣男人在底下骂骂咧咧,我捂住耳朵,摸着怀里温热的小身体,突然不怕了。

雨还在下,但我知道,只要我跑快一点,再快一点,总能找到一个地方,让这些像墨一样的小毛球,安全地长大。就像墨当初找到我那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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