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三十八：暗河传59

天启城是一座集天下繁华于一身的城池。

姝棠上一次来时年纪还不算太大，大多时候都是雷梦杀带着，眼里看的是糕点铺子的甜香、杂耍摊子的热闹，满心都是幼稚的新奇。如今再临，倒生出几分不一样的滋味。

谯门画戟，下临万井，金碧楼台相倚。

姝棠一连走了十几家酒肆，从最热闹的大街走到僻静的西市巷尾，手里的酒盏换了又换。

她喝到了高粱酿的烧刀子，入口灼喉，后劲十足，适合江湖豪客大碗灌下，配着牛肉烈酒谈快意恩仇；喝到了文人雅士偏爱的桂花酿，清甜绵软，回味无穷；更喝到了世家子弟追捧的西域葡萄酿，醇香厚重，甜蜜醉人。

毕竟是帝都，没有两手怎么能在这里立足？

当然，所谓的有两手，也不止是手艺。

“真是好多高手啊……”

姝棠坐在窗边，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酒盏。

“这里可是帝都，北离一百六十三座城池，朝堂有天启，江湖有无双，可就算是无双城最最鼎盛的一代，也根本无法挑战天启。”

姬若风的声音清朗，他不知何时已坐在了姝棠对面，眉眼弯着浅笑。他今日换了身月白长衫，未覆面具，长发松松束着，少了几分百晓堂堂主的莫测，多了些温润如玉的闲散，倒像是个儒雅的读书人。

“怎么突然改道来了天启？该不会，是想见我吧？”

“怎么不算呢？我的确很想见到你。”

姝棠的直白把原本故意调侃的姬若风闹了个大红脸。

但显然，心眼子多的人脸皮都略厚一些，他低低笑出声，“该是我庆幸，能被棠棠放在心上。”

说话奇奇怪怪的。

姝棠歪着头眨了眨眼，没听出他话里的婉转情愫，“你是一等一的聪明人，我是有很多事情想让你帮我解答的。”

“我知道。”姬若风轻声道，“从你来，我就知道了。”

“雷家堡教你光明正大，教你快意恩仇，教你一诺千金，你的良知告诉你，他们在犯罪，你的理智告诉你，他们难以脱身，可是你又深切的知道，他们是身不由己的，你的情感告诉你，他们是朋友。”

“江湖其实从来没有变过，变的只是你的心而已。”

“你痛苦，痛苦于是非难辨，痛苦于力不从心，你许下的承诺，成了困住自己的枷锁。”

“你没有错，你只是太过纯粹。哪怕独自痛苦纠结，也从没想过要么一刀切地厌弃，要么盲目地包庇，既守得住是非底线，又留得住心底柔软，这份清醒自持，是多少浸淫江湖半生的人都求而不得的通透。”

“不要责怪自己……”

姝棠被他这一阵夸赞开解说得鼻尖微酸，眼眶倏地泛起一层湿润，却没掉泪，只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憋回去，声音轻轻的，“我也没有那么好，我的私心压过了我的道义。”

姬若风当然知道这一点。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也不会在天启城看见她了。

她若是轻易放弃了她的那几个暗河的朋友，早就继续高高兴兴的闯荡江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