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冬川一程》

黄海海岸,深冬。凛冽的西北季风似尖刀,恣肆地剐蹭着人们的脸庞,好像欲要将覆盖在其上的皮肤划烂刮花。浪涛汹涌,不时席卷成一团墨蓝色,或在远处掀出一个高耸的潮头。天色也是无力再去披上碧蓝的华衣了,寡淡得只剩下惨白,其中糅杂着沉沉的灰雾。

我跟他就这么并排坐在沙滩上一截凋敝的朽木上。他左手两指间夹着的香烟已大抵燃烧到一半。堆叠的烟灰被他用食指轻抖几下,就悉数坠落进泥污的沙地里。

沉默了良久,是我率先打破这死寂的。我问他:“那你之后呢?打算怎么办?是去自首还是逃掉?”

他先深吸了一口烟,并没有回答我,反而向我抛出了另一个问题,烟雾随开口说话一同呼出 “你说他现在大概漂到了哪里?”“我想我应该不会这么快被抓包。”他又补充了后面半句,声音小得如同自言自语。

我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是被五花大绑还拴了块重石,扔到海里被浪涛吞噬沉没的那死物但我只是默然地凝望着不远处作暗流涌动的深海。

“我杀人了”,我得知这个骇人听闻的情时,还是在几个小时前的凌晨。一片漆黑中,满身疲累的他按响了我家的门铃,约我现在去看海。我本想拒绝这反常的邀请,但他凝重的神色和认真的语气着实让我无端觉得这个晚上好像要偏转我的人生

我与他到了海边,寒意刺骨,我身上裹着的厚重棉服似乎在夹雪的冷风前形同虚设。我刚想开口提请他能否返回,而他就是如此在暗夜的掩抹和海浪的混响声中告知我,他贸然在深夜邀我出来的事由,但真相却远比黑夜更绝望,比怒涛更汹涌。我恍惚间感到,站在我面前的这位我如此熟稔的少年突然变得复杂陌生起来。我走近他,嗅到他身上残存的明显血腥味。眼泪瞬间喷涌而出

“你杀死了谁啊?”“他人真的死了吗?”“什么原因会把别人杀掉啊” “用什么杀的呢”我的理智和情绪已经全然失控,向他焦急快速地质问了许多个问题。但他所作出的反应只是茫然地摇头。

崩溃的我产生出的决堤般的泪水被风干,沿着泪痕糊成黏腻的一层。我便离开他走到海边的那块枯木旁坐下,将手臂撑在膝盖上,脸埋入手掌内,任凭泪水漉湿手心。他也慢慢走了过来,默然地坐在我的右侧。点燃了一支香烟。

“要是你没过几天就被人发现了呢!”我的声音含糊不清,正如我现在同样浑浊的大脑。 “我把他丢到海里了,还捆了块石头让他沉底” 他缓缓地补充了一句,但无济于事

痛悲后的疲倦与面对未来的无力使得我只剩垂头抱膝的力气呆坐在那里,想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好像这样,就可以回到那个一切都还未发生的过去。

迫近黎明,降雪渐渐停息了。我缓缓抬起头。海的那端浮现出崭新的亮白,再犹如盛开的白莲花瓣延展至更多更远的天空

“冬雀”。他用沙哑但试探的语气唤我,我偏过头去看他,一夜过后忽然平添上的几分沧桑突兀地附着在他的稚嫩脸庞上。他对我说了些话,但远处恰巧传来一艘汽轮的鸣笛声把他的话音盖过去了。 我皱眉,反问他对我说了什么,“我还是得先往外躲避一段时间。之后再慢慢做打算。可能再也不回到这里了,所以我们还是分开吧。”我知道他篡改了话语的内容。但他既然心内知晓我的选择,心知没有再问一次的必要,我也不用点破他了。

“如果早知道,我就应该把你拆骨见心,来看清你”,我扔下这句象征着我们彼此之间所有情思爱恋全全支离破碎的话后,起身离开,走到公路上时,突然感觉今日的积雪异常得冷,而当我转头将目光重新抛向沙滩上时,他仍坐在那,俨然一尊孤独的雕像

再后来,父亲经办的纺织厂搬迁去了外地,我也因此离开了这饱含我所有情感记忆的城镇。又过了几个月,突然听到他的书店在深夜突然起火,火势严重导致扑灭后最终只剩下烧得发黑的残骸。至此,关于他的说法一并逐渐增多。有说他一并葬身火海的,也存在另一个版本是他走投无路选择卧轨自杀的,但无论是哪一个,他在传言里都不是个好结局。

我也不禁猜测到起他是否在某天返回到那座城,得知纺织厂址已变更,便推定我一定也抹去了痕迹,便决意放火烧毁那家敛藏着我们彼此间所有共度时光的书店。

小雪一过,便到了我的婚期,纺织厂厂长的女儿与税务局副局长的独子结为婚姻。门当户对,喜结连理,真是一桩美谈。

婚礼上,我着婚服同我今后的丈夫一起敬酒拜谢宾客。“郎才女貌”“地久天长”“百年好合”等赞美祝词不绝于耳。但就在我转身拿起酒瓶给玻璃杯中添酒的空当,我瞥见了一个人,那个同时给予我爱恋与绝望的人

他站在宴会厅大门处角落的阴影里,身上还是穿着我曾经攒钱买下来赠予他的那件皮夹克,脸上的浅笑被远距离蒙眬,好似我们久远但深刻的往昔,对视中,他张了张嘴,简短地问我说了句什么,我依据口型辩认出那个祝福:“百年好合。”

我的心内一震,眼眶酸涩,我连忙垂下头平复情绪,并迅速盛好酒回到宴席中。再向门看去时,那里已空无一人。好似从来都无人停留过。宴会嘈杂热闹的环境把他转瞬即逝的身影吞吃掉了吗。或者可以说,这场婚宴已经把我跟他的一切都消弭殆尽。

婚礼结束后,一对新人乔迁新居。毗邻街心公园,环境宜人,住所内还添置了许多新家具。夜已渐深,我的丈夫业已就睡,我则在靠窗的几案边清点礼金数额。而当我红包记录宾客姓名时,一个没有备注的红包封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拆开它,里面有一封信和几张钞票

信上的字迹都是我最熟悉的:冬雀,你知道么,其实我之前也无数次地想过干脆去自尽一了百了好了。但在我某一天平躺在火车轨道上等待着火车经过把我辗压粉碎时,你突然就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抓住了我的心。使我还未了解你的近况,不知道你过得是否幸福。就不能这样死掉。于是我真的在分明感受到火车逼近使铁轨震动的片刻,离开了那块死无葬身之地。

后来冒险回到了那座城镇,所幸一切风平浪静。唯一有变动的事情竟是你已不在那里生活,托朋友关系才打听到你移居到了此地且将要嫁作人妻。请原谅我的唐突,未经邀请就出现在了你的婚礼现场,你穿上婚服的样子真就漂亮得与我之前预想过的一模一样。我也几曾多么渴望你是为了我而穿上婚服,请柬上印着的是新娘林冬雀和新郎程煜。可这一切全都是由于我的冲动举行了泡影,但如今这些幻想显然已经失去意义了。最后的话,还是要祝愿你们夫妻和美,一点薄礼请别嫌弃

读完信,我已然是清泪满面。泣涕涟涟,叹惋他的命运为何悲惨无比。

又是季节更迭,冬去春来,4月清明。我和父亲一同前往老家祭祖。当我们跪拜三下把烟香插入香案上后,父亲突然对着祖宗牌位感叹一句:“还是垂怜您老人家庇佑,要不然冬雀早就死于非命了”我疑惑地看向父亲,父亲就缓缓地把事由向我全盘托出:

原来,前几天,一具尸体被海浪推上了岸边,一个男人见状急向警方自首,坦言他与那具尸体是同伙,合谋陷害纺织厂厂长的女儿以此敲诈赎金,如今同伙惨死,他也坐立不安,于是自投了罗网。

那一刻,我方知程煜为什么要在那个夜晚犯下滔天罪行,原来他是为了拯救我的人生。而我却在当初他询问我是否要同他一起逃亡时为了贪图安逸选择了故作不知,我瘫坐在祖庙的蒲垫上,泪腺像崩坏溃决般止不住地痛哭。可这人间最是无常,你永远不知道旁人付出了多少代价,为了让你安然无恙地盛开,更不知道哪个选择会带来多大的改变。

把眼泪哭尽了后,我冲出祖庙,但又呆立在门口。看着面前繁忙的街道车流不息,人群奔走似乎从未在某时某刻停止。又如何在这瞬息万变的世界里去知晓他所在的方位。我明白的,他一定在心底死等着冬雀归程,即便希望多么渺茫。纵然我们都清楚,那个夜雪漂泊的晚上已经成为了两段人生轨迹相离甚远的起点,同时也断送了再次重合相交的可能。但我真的想试一试,哪怕背弃现如今拥有的全部美好的一切,也要殚竭气力去找到我的归程啊。因为这是我向他的人生里赊得的部分,我应该归还给他

但我们只可能在苍茫无边的冬川上盲目地跋涉,互相不知道对方的位置,怀揣着彼此给对方心底埋下的那个结,不停找寻着,直至最后力竭不知归往何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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