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九章 甄嬛传27-林秀
时光荏苒,西湖的荷花开谢了九回,果郡王府里的孩子们也渐渐长大。
灵犀出落得亭亭玉立,弘瞻开始习武读书,连最小的弘昭也能满地跑了。就在这平静而幸福的日子里,京城传来了甄家三小姐玉娆即将大婚的消息。
甄嬛接到家书时,正坐在窗下查看毓秀堂的账目。
信是母亲云夫人亲笔所写,字里行间满是欣慰与不舍。甄嬛看着信,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自己出嫁时,才七岁大、却已能爬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像个皮猴子似的丫头。
一晃眼,当年那个被父亲笑称“若为男子,必是栋梁”的小妹妹,竟也要嫁作人妇了。
允礼见她眼眶微红,体贴地揽住她的肩,温声道:“这是喜事。玉娆那丫头,我记得性子最是爽利明快,不知是怎样的儿郎能入她的眼。”
“是慎郡王允禧。”甄嬛将信递给他,语气带着一丝感慨与莞尔,“母亲信里说,是去年春日在京郊认识的。想来,若不是父亲母亲那般纵着她,由着她整日骑马出游、野外作画,也遇不上这份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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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春日,京郊雁鸣湖畔。
甄玉娆一身利落的鹅黄色骑装,青丝如男子般用一根玉带高高束起,浑身上下不见半点珠钗,若不细看那清丽精致的五官,那挺拔洒脱的身姿倒真像个俊俏的少年郎。
她正坐在湖畔的草地上,面前支着画架,笔下画的正是湖中几只悠然游弋的大雁。她极爱大雁,总说:“女儿家为何一定要学鸳鸯?大雁翱翔天际,忠贞不渝,才是英雄气概!”
甄远道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捻须大笑,赞她“胸有丘壑”。
这性子,便是这么些年“惯”出来的。
自两个姐姐相继出嫁,甄府骤然冷清,甄远道与云夫人将对女儿的疼爱仿佛都倾注到了这唯一的“老来女”身上。
甄远道常抚着玉娆的头感叹:“可惜你与你姐姐非男儿身,否则定能继承为父志向。” 这话说着无心,却潜移默化。
他亲自教玉娆读书写字,不仅限于诗词歌赋,更涉猎史策地理;云夫人虽也按大家闺秀的标准教她女红中馈,可见女儿实在对此兴致缺缺,反而对骑马、画画这些“出格”的爱好眼冒精光,加之思念远在江南的长女,心肠一软,也就由着她去了。
于是,京郊的马场上,时常能看到甄家三小姐策马奔驰的飒爽身影。
正凝神作画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惊起了湖中栖息的大雁。
玉娆懊恼地抬头,只见一匹雪白的骏马飞驰而来,马上是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袍的年轻公子,风姿俊雅。许是马儿受了惊,竟直直朝着她的画架冲来。
“小心!”那公子急忙勒紧缰绳,马儿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总算在撞上画架前停了下来,但马蹄带起的尘土还是沾染了未干的画纸。
玉娆看着画上那几点突兀的泥印,柳眉微蹙,心中气恼,脱口而出的责备也带着一股利落劲儿:“你这人,怎么看路的?瞧把我的画弄的!”
那公子已利落地翻身下马,脸上带着十足的歉意,拱手道:“在下唐突,惊扰了姑娘作画,实在罪过。这马儿方才被草丛中窜出的野兔惊了,一时失控……”
他言语里满是歉意,态度诚恳,目光落在玉娆身上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这姑娘的打扮和气度,与他见过的所有闺秀都不同。
玉娆本不是小气之人,见他如此,气也消了大半,但语气依旧直接:“无妨,只是可惜了这幅《雁栖图》,我观察了许久才画下它们最自在的神态。”
允禧的目光落在画上,只见湖光潋滟,大雁形态生动,笔触虽略带青涩,却有一股难得的灵气与洒脱之意,毫无闺阁画的柔靡之气。
他眼中露出惊艳之色,由衷赞道:“姑娘笔下的雁,姿态灵动,意气风发,颇有林下之风!是在下鲁莽,毁了佳作。” 他顿了顿,忍不住又道,“不知姑娘可否允在下稍作补救?或许能弥补万一。”
玉娆有些好奇,也想看看他能如何补救,便将画笔递了过去,动作干脆。
允禧接过笔,凝神片刻,便在那几点泥印处稍加点染,竟化成了几丛临水而生的菖蒲,不仅遮掩了污迹,也让画面平添了几分野趣与生机。
玉娆看得眼前一亮,不由对他刮目相看,赞道:“公子好画技!化腐朽为神奇,佩服。”
“不敢,班门弄斧罢了。”允禧微笑,目光清澈地看向她,眼中欣赏之意更浓,“在下允禧,平日也酷爱丹青。不知姑娘芳名?”
“甄玉娆。”
“可是果亲王福晋的妹妹?”允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意更深,“早闻甄家三小姐画艺不凡,性情爽朗,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春日暖阳,湖光山色,两个因画结缘的年轻人,相视一笑。
允禧觉得这姑娘眉宇间的英气与洒脱,像清泉一般,涤荡了他周遭那些刻板的规矩。而玉娆也觉得,这位郡王殿下没有半分宗室的架子,温和儒雅,尤其那一手精湛的画技和敏捷的才思,让她心生好感。
一种微妙的情愫,在雁鸣湖畔悄然滋生。
后来允禧才知道,玉娆最爱大雁的忠贞,心中更是震动,暗下决心,若得此女为妻,必当如大雁般,此生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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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玉娆的出阁之日,定在了秋末冬初。
甄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甄嬛与允礼,玉隐与江辞,早已从杭州和扬州赶回。
如今甄家门第,因着两位出嫁的女儿,更显煊赫,无人再敢因甄远道只是个四品闲职而小觑这位甄家三小姐。
玉娆的闺房内,红烛高燃,温暖如春。
甄玉娆端坐在梳妆镜前,身着大红底绣金凤穿牡丹纹样的华丽吉服,头戴赤金累丝凤冠,珠翠环绕,熠熠生辉。
她平日不施粉黛,常作男儿打扮,今日盛装之下,竟将那分英气完美地融入了女子的明艳之中,显得光彩照人,别具一格。
甄嬛和玉隐作为姐姐,正亲自为她整理妆发,添妆送嫁。
甄嬛拿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晶莹剔透的翡翠头面,水头极好,翠色欲滴。
“玉娆,”甄嬛将手镯套在玉娆的手上,“这是长姐给你的添妆。愿你夫妻和睦,如同这翡翠,坚贞温润,岁月流转,光华不减。也望你永葆这份赤子之心与洒脱性情。”
玉娆看着那澄澈的绿色,心中感动,握住甄嬛的手:“谢谢长姐。我虽穿了这身嫁衣,学了规矩,但我知道,长姐和爹娘一样,喜欢的从来都是那个真实的我。”
玉隐也笑着递上一个锦匣,里面是一对羊脂白玉雕成的大雁摆件,大雁比翼齐飞,形态亲密无间,玉质温润,雕工精湛。
“三妹妹,你知道二姐我没长姐那么大家底,”玉隐笑道,语气亲昵,“这对玉雁,取其忠贞不渝之意,愿你与郡王琴瑟和鸣,白首同心。也纪念你们因雁结缘的这份‘不合规矩’却恰到好处的缘分。”
玉娆看着那对栩栩如生的玉雁,想到自己与允禧的初遇,眼眶瞬间就湿了,她用力抱了抱玉隐:“二姐……这礼物太合我心意了!谢谢你懂我。”
三姐妹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云夫人在一旁看着,又是笑又是抹泪,对身边的甄远道低语:“老爷,您看,咱们这个当男孩儿养的女儿,如今也要出嫁了。我这心里,真是又高兴又舍不得……”
甄远道看着盛装的玉娆,眼中满是骄傲与复杂,他捻着胡须,声音有些哽咽:“是啊,舍不得……咱们玉娆,很好,像她两个姐姐一样,都很好。慎郡王是懂得欣赏她的人,这就够了。”
吉时已到,慎郡王府八抬大轿,仪仗煊赫地来到甄府门前。允禧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俊朗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与期待。
甄嬛和玉隐站在父母身后,看着允禧小心翼翼地牵着覆盖红盖头的玉娆走出府门。
在迈过门槛的那一刻,玉娆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习惯这身繁复的嫁衣和沉重的凤冠,但她随即稳住了身形,步伐依旧带着一丝平日里养成的利落。
甄嬛看着,不由与玉隐相视一笑,眼中都闪着泪光。
鞭炮声、锣鼓声、欢呼声响成一片。允礼站在甄嬛身边,低声道:“允禧为人正直,性情温和,与世无争,玉娆嫁给他,是良配。岳父岳母将她教养得这般好,才能有此佳缘。”
甄嬛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迎亲队伍,轻轻靠在允礼肩头,微笑道:“我知道。看她觅得良人,我比什么都高兴。”
她想起了那个关于紫禁城的噩梦,梦里她孤身一人,亲人离散。而眼前,父母安康,妹妹们各有幸福,爱人就在身侧。这真实的温暖,足以慰藉任何过往的惊惶。父母当年对玉娆那份看似“出格”的宠爱与教养,如今看来,竟是成就了她独一无二的缘分。
玉隐也依偎在江辞身侧,江辞轻轻握住她的手。他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花轿远去,围观的百姓也渐渐散去。甄府门前恢复了平静,只余下满地红色的鞭炮碎屑,昭示着刚刚结束的喜庆。
天空湛蓝如洗,几缕薄云悠然飘过,一如甄家姐妹此刻轻松而满足的心情。属于甄玉娆和允禧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慎郡王允禧以极为隆重的正妻之礼,八抬大轿将甄玉娆迎入王府,这场婚礼的规格和诚意,在京城传为佳话,也让所有曾对甄家三小姐“特立独行”抱有微词的人彻底噤声。
更难得的是,允禧在成婚之初便向玉娆郑重承诺:“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我允禧此生,有玉娆一人足矣。”
他并非只是说说而已,在宗室子弟普遍三妻四妾的风气下,允禧顶住了来自各方的压力,甚至婉拒了宫中可能有的赐婚意向,真正践行了“一生只娶一人”的诺言,如同他们定情信物大雁所象征的那般,忠贞不渝。
婚后的生活,并未如一些人想象的那般,因玉娆的“不拘小节”而产生矛盾。
相反,允禧极为欣赏且珍视玉娆的这份独特。他不仅不限制她骑马、作画的爱好,甚至时常陪她一起去京郊,她写生,他亦作画,或者两人共绘一幅,琴瑟和鸣,羡煞旁人。
慎郡王府里没有那么多繁琐的规矩,氛围轻松而温馨。玉娆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们的感情在平淡温馨的日常中愈发深厚。允禧会记得玉娆爱吃的点心,偶尔下朝会亲自带回来。
玉娆则会在他忙于书画时,默默为他研墨铺纸,或是在他疲惫时,弹奏一曲清心的琴音。
他们是夫妻,更是知己,精神上的高度契合,让他们的婚姻生活充满了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与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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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慎郡王府迎来了更大的喜讯,玉娆有孕了。
允禧欣喜若狂,小心翼翼的程度,连玉娆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却也从心底里感到甜蜜。十月怀胎,瓜熟蒂落,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清晨,玉娆顺利诞下了一对龙凤胎!
消息传出,众人皆道慎郡王夫妇福泽深厚。连宫中的皇帝弘昭听闻叔父得了龙凤胎,也特意下旨赏赐,以示庆贺。
允禧看着疲惫却洋溢着幸福笑容的妻子,再看看并排放在她身边那两个小小的、红扑扑的婴孩,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占据。
他紧紧握着玉娆的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玉娆,辛苦你了……谢谢你,给了我一个这么完整的家。”
玉娆回握着他的手,笑容温柔而满足。
按照民间习俗,龙凤胎乃吉兆,姐姐先出世,为长。允禧和玉娆对这两个承载着他们深厚爱意的孩子,取名格外用心。
允禧看着女儿精致的小脸,对玉娆柔声道:“我们的女儿,就叫她‘月槿’,如何?风吟幽谷,月槿映溪,愿她如月下木槿,娴静美好,灵动坚韧。”
玉娆轻声念着“月槿……月槿”,眼中满是喜爱,“好,这个名字真好,既有诗意,又有我们对她最深的期盼。”
她转头又看向臂弯中睡得香甜的儿子,小家伙相比姐姐,显得更为壮实一些。“那弟弟呢?”
允禧凝视着儿子,目光中充满了父亲的期许:“儿子的话,我不求他一定要功成名就,但求他心胸开阔,勤勉踏实,便叫他‘弘旬’吧。‘弘’字辈是宗室惯例,‘旬’有满盈、光阴之意,愿他生命丰盈,珍惜韶华。”
“弘旬。”玉娆低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儿子柔软的脸蛋,“好,月槿,弘旬,你们是爹娘最珍贵的宝贝。”
自此,慎郡王府里更是充满了欢声笑语。月槿和弘旬的到来,为这个原本就充满艺术气息和温馨氛围的家庭增添了无尽的生机。
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月槿果然如父母所期盼的那般,既有父亲的沉静秀雅,眉宇间又继承了母亲的那份灵动机敏,对绘画和音乐极具天赋,常常安静地坐在父亲身边看他作画,或者缠着母亲教她认琴谱。
而弘旬则活泼好动,对什么都充满好奇,虽然年纪小,却已显露出沉稳的一面,会像个小大人一样护着姐姐。
允禧和玉娆常常带着一双儿女去郊外,就像他们当年相识相知时那样。
允禧教月槿作画,玉娆则带着弘旬骑马,体会风吹到脸上的自由感。夕阳西下,一家四口的身影被拉长,融在金色的余晖里,和谐而美满。
允禧践行了他的承诺,一生未曾纳妾,与玉娆相濡以沫,共同守护着他们的家和爱情。
他们的故事,如同那对作为定情信物的玉雁,成为了京城里一段关于忠贞与幸福的佳话,流传了很久很久。
而那份始于雁鸣湖畔的心动,最终在岁月的长河里,酿成了最醇厚、最甘美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