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六章 叶罗丽16-雪泠
今日冰晶川的寒气似乎比以往稀薄了些。雪泠站在冰公主闭关的密室外，感受着里面传来的气息波动逐渐平缓，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当那扇冰门缓缓开启时，雪泠呼吸一窒。
冰公主走了出来，依旧是一袭渐变蓝裙，银发如瀑，但那份与生俱来的冰雪威压却明显减弱了。
她的脸色比闭关前更加苍白，像是被水稀释过的牛奶，连那双总是结着薄冰的湖蓝色眼眸，光泽都黯淡了几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重。
“殿下！”雪泠立刻迎上前，雪花形状的瞳孔里写满了担忧，“您感觉怎么样？”
冰公主抬眸看了她一眼，唇角似乎想牵起一个表示无碍的弧度，但最终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无妨。”
雪泠看着她这样，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这就是曾经叱咤仙境的冰川霸主，如今却因为人类世界的作为，衰弱至此。
她陪伴了冰公主这么多年，亲眼见证着她的力量一点点被侵蚀，这种感觉无比难受。
一个念头在雪泠心中迅速成型，并且越来越强烈。她上前一步，眼神坚定地看着冰公主：“殿下，让我帮您吧。”
她抬起手，掌心缓缓凝聚出一团纯净无比、蕴含着磅礴生命力的光球，那是她修炼千年凝聚的仙丹本源。
“用我的仙丹之力，至少可以延缓您的衰弱，为您争取更多时间。”雪泠的声音带着恳切，“只要您能好受一点，我愿意……”
“雪泠。”冰公主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雪泠的话戛然而止，她看到冰公主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那里面没有感动，没有犹豫，只有一片冰封的拒绝。
“收起你的力量。”冰公主的目光从雪泠掌心的仙丹光球上移开，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我不需要。”
“殿下！”雪泠急了，“我只是想帮您！看着您这样，我……”
“我说了，不需要。”冰公主再次强调，她微微抬起下巴，即使是在虚弱中，那份属于冰雪之主、属于昔日霸主的骄傲依旧刻在她的骨子里。
她可以接受自然的衰弱，可以接受命运的挑战，但绝不会接受这种近乎“怜悯”的力量馈赠，尤其是来自她一手教出的雪泠。这在她看来，是对她身份和骄傲的折损。
她看着雪泠眼中明显的受伤和不解，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放缓了一丝语气，但立场没有丝毫动摇：“这是我的路，雪泠。冰雪的消融，该由我自己来面对。”
雪泠的手慢慢垂了下来，掌心的光球也随之消散。她明白了。殿下有殿下的骄傲，那是即便身处逆境也绝不弯折的脊梁。她这份想要付出的心，或许在殿下看来，反而是一种冒犯。
她看着冰公主明明虚弱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背影，看着她独自走向冰晶宫深处，去面对那日益严重的冰川消融景象，心里五味杂陈。
心疼，无奈，但也有一丝了然。
这就是冰公主，冰璃雪。她可以脆弱，但绝不会低头，可以消亡，但绝不会接受施舍。
雪泠站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能做的，不是强行给予，而是继续坚守在这片冰雪国度，用另一种方式，默默守护这份不容玷污的骄傲，直到找到真正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冰公主出关后，雪泠的日常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迹，只是心中对殿下身体状况的担忧始终挥之不去。
这一日，她收到了曼多拉通过镜光传来的讯息，邀请她去华严镜宫一趟。
雪泠来到那座悬浮于绝壁之上的宫殿。在侍从的引导下，她在王座厅见到了曼多拉。
眼前的曼多拉，头戴金黄冕旒，身着绣着金线龙纹的淡黄龙袍，手持深绿如意法杖，端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
她的眉宇间多了几分过去不曾有的凌厉与威严，周身散发出的气势比从前更盛，真正有了统御一方的女王姿态。
雪泠看着她，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轻松地打趣道：“看来我们曼多拉女王，是越来越有气势了。”
曼多拉原本端坐的姿态，在听到雪泠这声熟悉的打趣时，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她从王座上站起身，走向雪泠。其实在雪泠到来前，她心里还有些许忐忑，担心雪泠会不习惯或者不喜欢她如今这副充满权力气息的模样。
毕竟，仙境里明确支持她的仙子并不多。此刻看到雪泠眼中依旧是那份熟悉的温和与理解，她心里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你就别取笑我了。”曼多拉的语气带着点无奈，但眼神是放松的。她挥退了左右侍从，偌大的王座厅只剩下她们两人。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有些话，我不知道该跟谁说。”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仙境里，除了姐姐。我现在，就只有你一个朋友了。”
雪泠安静地看着她，没有插话，只是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曼多拉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中的如意法杖，轻轻一点。
周围的空间泛起水波般的纹路，下一刻，她们便离开了金碧辉煌的王座厅，置身于一个奇异而空旷的空间。这里光线昏暗，四周矗立着许多姿态各异的石像，它们保持着生前的动作和表情，却毫无生机。
“这里是我的镜空间。”曼多拉的声音在空旷的环境中显得有些飘忽。她带着雪泠慢慢走过一尊尊石像，开始讲述它们的由来。
她在一尊脸上凝固着不可思议神情的仙子石像前停下脚步。“这是第一个……”
曼多拉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大概到死都不敢相信，从前那个看起来懦弱可欺的曼多拉，如今心肠会变得这么‘歹毒’吧。”
她的目光落在石像震惊的脸上，思绪似乎飘回了那一刻。当她亲手将第一个并非罪大恶极、甚至可以说与她无冤无仇的仙子变成冰冷的石像时，看着那巨大的魔镜里，空荡荡的暗室中伫立起的第一尊石像，她握着权杖的手是颤抖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好强，她也知道自己很多时候手段狠厉，但这毕竟是她第一次，亲手剥夺一个并未直接得罪她的仙子的自由，将其化为没有生命的石头。
这意味着，对方将在这孤寂的镜空间里，度过不知尽头的漫长岁月。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涌上心头，曼多拉有些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抬手挥散了脑海中浮现的魔镜画面。
一直安静跟在她斜后方的雪泠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了曼多拉没有握着权杖的那只手臂。手臂上传来的冰凉触感让雪泠微微蹙眉。
“曼多拉，”雪泠的声音带着关切，“你还好吗？”
曼多拉没有睁开眼，因为她觉得此刻自己眼中的情绪太过复杂，不想让好友看见。
疑惑、自我怀疑、还有深深的迷茫充斥着她的内心，让她不禁开始审视自己所做的一切
这样真的对吗？
雪泠看着她紧蹙的眉头和略显苍白的侧脸，轻声问道：“将这些仙子变成石像，让你感到困扰了吗？”
曼多拉缓缓吐出一口气，没有否认：“我在想，我这么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雪泠那双清澈的、雪花形状的瞳孔静静注视着曼多拉笼罩在阴影中的侧脸，眸底没有泛起丝毫厌恶或批判的波澜。
她想了想，用平和的语气开导道：“曼多拉，其实换个角度看，你这么做，对他们而言，或许也是一种保护。”
“保护……？”曼多拉终于睁开了眼睛，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带着不解，看向雪泠。
“是的，”雪泠点了点头，声音平稳而清晰，“他们虽然失去了自由，被禁锢在镜空间里，但也因此避开了未来可能遇到的许多伤害和纷争。你选择的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想要达成目标，过程中很难完全避免冲突。现在他们以石像的形态存在，至少性命是无忧的。”
她顿了顿，继续理性地分析：“只要你未来的计划能够成功，到时候再将他们释放出来，他们除了失去一段时间的自由，并没有受到其他实质性的伤害，不是吗？而且，对于我们仙子来说，漫长的时间，其实并没有太明确的概念。”
雪泠的话语像是一道清泉，流过曼多拉纷乱的心田。
是啊……他们虽然变成了石像，被关在这里，但至少性命保住了。如果放任他们在外面，将来站在对立面，兵戎相见，结局可能远比现在要惨烈。
自己并没有伤害他们的性命，只是暂时限制了他们的自由……
等到她成功拯救了仙境，再还他们自由，一切都可以挽回。
她没错。
曼多拉原本微颤的手背渐渐停止了震动，变得稳定起来。她握着权杖的手微微用力，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但眼神却重新变得坚定。
要想真正成为能够支配仙境、改变现状的主人，有时候必须学会审时度势，做出一些艰难的决定。
雪泠说的没错。
她也没错！
心中的迷茫和负罪感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迷雾，渐渐消散。曼多拉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感觉压在心口的巨石似乎轻了不少。她转头看向雪泠，眼中带着感激：“谢谢你，雪泠。”
雪泠微笑着摇了摇头：“朋友之间，不用说这些。”
在这片矗立着无数石像的寂静空间里，两个仙子的友谊，仿佛也成了唯一温暖的光源。曼多拉知道，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她不是独自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