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
窗外忽地滚过一阵闷雷,初春的雨来得急骤,噼里啪啦地敲打在屋檐窗棂上。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宫尚角心口莫名一悸,那些被刻意压在心底、被忽略的声音,因喜悦而暂时模糊的阴影,倏然间被这雷声惊起,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首先想起的是母亲泠夫人。
记忆里那个总是带着温柔笑意、会轻轻抚摸他发顶的母亲,在生产朗弟弟那一日,彻底变了模样。产房里持续了整整一日的痛呼嘶哑,从高亢到微弱,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他的心上。他当时还小,被拦在外面,只能透过门缝看见丫鬟们端出一盆又一盆被血染红的水。最后一切平息,他冲进去,只见母亲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那般虚弱,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虽然后来慢慢将养回来了,但那副被生育掏空了根基的模样,至今想起,仍让他心有余悸。
还有……宫子羽的母亲,兰夫人。怀宫子羽时便因心中郁结,终日愁眉不展,身子骨一日弱过一日,最终早产。子羽出生后,她也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灯油的枯盏,缠绵病榻数年,终究香消玉殒。宫子羽自幼失恃,那份缺失,宫尚角是看在眼里的。
紧接着——那是管乐弦的母亲,当年管乐弦母亲怀孕时,本是喜事,却因胎位不正,生产时遭遇难产,最终……一尸两命。他记得管乐弦的父亲一夜白头,记得那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葬礼,记得年幼的乐弦穿着孝服,茫然无措地抓着管乐笙的衣角,不明白母亲和未曾谋面的弟弟为何一睡不醒。那是彻骨的失去,是没有任何挽回余地的悲剧。
雷声轰隆,一道电光闪过,将他冷峻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这些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白日里所有的欣喜与期待。他想要一个家,一个他和乐弦血脉相连的家,这份渴望炽热而真实。可若这家的代价,是乐弦要经历那般可怕的痛苦,甚至要赌上她的性命……
宫尚角的指尖猛地收紧,上好的宣纸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他忽然觉得透不过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沉甸甸地往下坠。那尚未出世的孩子,此刻在他心里不再是纯粹的喜悦,更像是一把悬在乐弦头顶的利刃。
宫子羽:他甚至生出一种荒谬而沉重的念头:如果最终会害死乐弦,那他宁可……不要这个孩子。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惊出一身冷汗,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与沉重。他抬手撑住额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恐慌和寒意。窗外雨声喧嚣,却盖不住他内心剧烈的心跳和无声的嘶鸣。
他想要他们的孩子,可他更想要乐弦安然无恙。
脚步声由远及近,管乐弦提着食盒出现在书房。
管乐弦脚步放得极轻,见到宫尚角果然还坐在案前,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里便流露出几分了然和心疼。
管乐弦:“宫门的事情再重要,也该顾及身体。”声音温柔,像一阵暖风驱散了室内的冷寂。
管乐弦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案一角,自然地走到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