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叔父来访

121、秋意渐浓时,山下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

那日穆珞正在后山瀑潭边,尝试以意引动水流,观看飞瀑激浪中蕴含的刚柔生克。潭水受他新生气机牵引,时而漩涡暗生,时而水幕倒卷,虽远未到操控自如之境,却已能清晰感知水流每一分力量的变化与呼应。正凝神间,心头微动,感知到一股熟悉又略带风霜的气息沿着山道稳步而来。

他收起意念,潭水恢复奔泻。回到山门处,正见那人踏上最后一级石阶。

是穆弧。

叔父一身半旧青袍,未着甲胄,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鬓角霜色更重,眉宇间带着北漠风沙磨砺出的深刻纹路。他看到穆珞,脚步微顿,目光如鹰隼般在他身上迅速扫过,从沉静的眼眸到稳定如山岳的站姿,一丝讶异与更深的了然自眼底掠过。

“弧叔。”穆珞上前行礼。

穆弧伸手扶住他手臂,力道沉稳。“山里清气养人。”他声音沙哑,言简意赅,随即看向闻声而来的叶璃,点了点头,“气色好多了。”语气平淡,却比任何关切之言更显真切。

方沐早已迎出,见到穆弧,眼中泛起暖意,却也只是道:“来得正好,新焙的野茶。”

竹舍内,茶香氤氲。没有寒暄客套,穆弧抿了口茶,直入主题:“北漠暂时平静,羌荼残部西迁,三五年内难成大患。你父亲镇守无虞,让我抽身回来看看。”他放下粗陶茶盏,目光转向穆珞,“你的事,你娘信中略提了。慕容家的小子,被废了七成武功,禁足家中。五千两黄金,慕容狂亲自督办,已交割清楚。”

他叙述得极其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末了,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推到穆珞面前。“你父亲的信。”

穆珞拆开。信纸是北漠军中常见的粗黄纸,字迹刚劲,力透纸背,只有寥寥数行:

“珞儿知悉:祸福相倚,劫后新生。边疆安,勿念。汝之道,当自行之。父字。”

没有安慰,没有询问,只有最坚实的告知与全然的信任。穆珞指尖抚过那熟悉的笔迹,仿佛触摸到边关冷月下父亲沉默如铁的身影。他将信递给身旁的叶璃,她默默看完,又递给方沐。

方沐看完,将信仔细折好,放回穆珞面前,神色平静,眼中却有水光一闪而逝。

“你父亲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穆弧看着穆珞,语气肃然,“慕容琅钰之事,你待如何?若要了断,穆家不惧任何风波。若放得下,”他顿了一下,“那便放下。”

穆珞沉默片刻。怀中的黄金契据似乎微微发烫,慕容琅钰癫狂的面容、叶璃染血的嫁衣曾是他午夜梦回最深的痛楚。然而此刻,那些画面掠过心间,却未能激起太多波澜。体内新生之力温和流转,将一切激烈情绪悄然化去,只余下清晰的认知。

“此事,”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我与璃儿,自有了断之时。非为复仇,只为因果圆满。但非此时。”他看向叶璃,叶璃轻轻颔首,目光清澈坚定。

穆弧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不再多言。

午后,穆弧让穆珞陪他走走。两人行至后山僻静处,穆弧忽然停步,转身,毫无征兆地一掌拍向穆珞肩头!这一掌毫无杀气,却迅捷无论,带着北漠战场淬炼出的纯粹刚猛之力,掌风激得周围落叶纷飞。

穆珞几乎是本能反应,未思先动。体内新生之力自然流转,不挡不架,身形微侧,肩头肌肉如水流般微微一滑,竟将那刚猛掌力引偏三分,同时右掌轻飘飘拂出,并非反击,而是搭向穆弧腕脉,指尖气机微吐,如春风吹拂。

穆弧掌势一收,向后撤开半步,眼中精光闪动。“好!”他只喝了一声,随即再度欺身而上,掌指拳腿,刹那间攻出十余招,招式朴实无华,却招招直指要害,劲力凝练如锤,正是最悍厉的军中搏杀之术。

穆珞起初尚有些生疏,全凭新生之力与洗灵池畔所悟的阴阳流转之意应对,步伐身形如风中竹影,摇曳不定,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劲力最盛之处,或以柔劲引偏,或以巧劲消解。十余招后,他渐入佳境,应对越发从容。穆弧的刚猛劲力仿佛击入深潭,激起涟漪,却难撼根本。而他偶尔反击的一指半掌,气机虽不凌厉,却每每指向穆弧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微妙间隙,逼得这位沙场宿将也不得不回守。

又交换数招,穆弧忽然后跃,拉开距离,哈哈一笑,声震林樾。“好小子!脱胎换骨,不外如是!”他收起架势,眼中再无丝毫试探,满是激赏,“你父亲若见你如今境界,当浮以大白。”

穆珞气息微平,心中亦是恍然。方才交手,他并未动用昔日任何阴阳神功招式,全凭新生之力的自然反应与对力量流转的直觉。这力量或许尚不及他巅峰时的磅礴,却更加精纯、灵动,与天地、与自身协调无间。

“侄儿亦是近日方才略有体悟。”穆珞坦言。

穆弧走到崖边,俯瞰群山,沉默片刻。“你走的路,已与我们不同。边关的铁血杀伐,是护国之盾;你如今所求,或许是更根本的‘道’。”他回身,目光如炬,“但记住,无论走到哪一步,根在这里,在边关,在那些需要守护的人心里。”

“侄儿铭记。”穆珞郑重道。

穆弧在山上住了三日。他很少说话,大多时间只是看穆珞与叶璃练功,或与方沐对坐饮茶,说说边关琐事、兄长近况。临行前夜,他将穆珞叫到院中,递过一柄以熟牛皮包裹的短刃。

“北漠寒铁所铸,未开刃。”穆弧道,“你父亲让我带的。他说,你如今或许不再需要锋刃伤人,但身边该有一件来自故土、带着血性与温度的东西。”

穆珞接过。短刃入手沉实,牛皮温润。他缓缓拔出,刃身黝黑,隐现雪花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冷光泽,虽未开锋,却自有一股沉淀的煞气与寒意。

“多谢弧叔,多谢父亲。”

穆弧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次日清晨,穆弧下山。山门前,他对方沐点了点头,对穆珞和叶璃道:“好好走你们的道。北漠有我和你父亲。”说罢,转身大步离去,青袍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拐角,干脆利落,如他来时一般。

山风送爽,天高云淡。穆珞握着那柄北漠短刃,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与新生之力截然不同的沉厚与凛冽。那是来处,亦是归途的烙印。叶璃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另一只手,掌心温热。

前方的路在秋阳下清晰延伸,既通向内心杳渺的道境,也连接着身后万里河山与人间烟火。他们相视一笑,转身,向着炊烟升起的竹舍走去。

122、山中的日子在穆弧离去后,愈发显得宁静深邃。那柄北漠寒铁短刃被穆珞置于竹舍窗台,每日晨昏,光线流转于黝黑刃身与雪花纹路之上,沉静地提醒着来处与羁绊。穆珞与叶璃的新生之力,在这样寻常的浸润中,继续缓慢而坚定地生长、融合。

他们开始尝试更细微的感知与引导。不再是瀑潭边刻意引动水流,而是在每日行走坐卧间,体会气息与周遭万物的共鸣。晨起推窗,能感知到第一缕阳光中跃动的暖意与山中未散夜露的清寒交织;午后煮茶,能察觉火焰升腾的“离”意与泉水沉静的“坎”性在陶壶中相激相荡。叶璃侍弄药圃时,指尖拂过不同草木,竟能隐约分辨其或温润、或辛散、或收敛的独特“气性”,与她体内那股温润力量隐隐呼应。

这日,两人在山阴一处终年不见阳光的寒潭边静坐。潭水幽深碧绿,寒气刺骨,与不远处向阳坡地蓬勃的草木生机形成鲜明对比。穆珞闭目凝神,尝试将自身气息同时与这极寒与极暖的两处地域相接。

起初极为困难。寒潭的阴冷沉郁之气试图侵入经脉,而坡地的暖阳生发之力则跃跃欲动,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感知中冲突拉扯。他想起洗灵池畔所观的“先天阴阳道图”,那图中黑白流转,并非壁垒分明,而是在运动中化生万物。他不再试图“平衡”或“掌控”,而是放松心神,让体内新生之力自然流转,如同一个澄澈的容器,同时接纳寒与暖、静与动。

渐渐地,奇妙的感应发生了。他“看”到寒潭深处并非死寂,有极阴之中一点微阳在孕育,如蛰伏的种子;坡地暖阳之下,亦有草木根系深入阴湿泥土,汲取滋养。二者并非绝对对立,而是这方天地完整生命循环不可或缺的两面。他自身的气息,也在这感悟中悄然变化,不再刻意区分阴阳,而是呈现出一种混沌初开、包容一切的“太初”之态,将寒潭的阴冷与坡地的温暖同时容纳、转化,在体内形成一个更加圆融、生生不息的微小循环。

叶璃在一旁守候,她并未尝试如穆珞般同时感应两极,而是专注于寒潭边石缝里几株瑟瑟发抖的、喜阴的蕨类。她将掌心温润之气缓缓渡出,如同给受寒之人披上薄裘,那几株蕨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了蜷缩的叶片,幽碧之色更加鲜润。她心中一动,隐约触摸到自身力量中那份“滋养”与“守护”的本意,这或许与她经脉重塑时,穆珞以守护执念为引、东荒清光重塑生机的过程有关。她的道,或许不在于分判阴阳,而在于“生”与“护”。

正当两人沉浸于各自感悟时,山道方向传来一阵急促却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越的铃铛细响。这铃声不同于山中任何鸟兽或风物之声,带着一种人世间的活泼气息。

来者是一位身着鹅黄衫子、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梳着双环髻,鬓边簪一朵犹带露水的山茶,眼眸灵动,顾盼生辉。她腰间系着一串银铃,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竹编食盒。少女见到寒潭边的穆珞与叶璃,眼睛一亮,快步走近,笑嘻嘻道:“可是穆家哥哥和叶家姐姐?我叫铃儿,是山下镇子里‘回味斋’掌柜的女儿。方姨前几日订了糕饼,嘱我今日送上山来。”

她口齿伶俐,笑容明快,与山中清寂之气截然不同,却奇异地不让人觉得突兀,反而像一缕阳光骤然照进幽谷。叶璃起身,微笑着接过食盒:“有劳铃儿姑娘跑这一趟。”

铃儿却不在意地摆摆手,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目光尤其在穆珞身上停留片刻,歪着头道:“爹爹说山上方姨家的哥哥姐姐是神仙般的人物,今日一见,果然和镇上那些舞刀弄枪、咋咋呼呼的武人不一样。”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你们身上……好像有山里的味道,又好像更干净些。”

童言无忌,却让穆珞与叶璃心中微动。这少女灵觉竟颇为敏锐。

铃儿送完东西,却并不急着走,反而在寒潭边找了块平滑的石头坐下,踢着水,自顾自说道:“方姨人可好了,常照顾我们家生意。前阵子听说山上出了事,爹爹和镇上好多人还担心呢。后来见方姨神色渐渐平和,大家才放心些。”她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对了,前几日镇上来过几个外乡人,打听山上的事,尤其问起一位姓‘长孙’的医女和……姓慕容的。被镇长爷爷搪塞过去了。爹爹让我悄悄告诉方姨一声。”

穆珞与叶璃对视一眼。外乡人?打听长孙虞婧和慕容琅钰?这消息有些蹊跷。

“多谢铃儿姑娘告知。”叶璃温声道,“我们会转告娘亲的。”

铃儿点点头,又嬉笑几句,这才起身,拍了拍裙角的草屑。“我走啦!糕饼要趁鲜吃哦!”说罢,银铃叮当,黄衫身影轻盈地消失在山道转弯处,留下满山复归的寂静,以及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人间市井的甜暖气息。

穆珞看着少女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山下小镇的关切,外乡人的探听……他们虽居山中,却并未真正与世隔绝。尘世的丝线,依旧悄无声息地缠绕而来。

叶璃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米糕,还温热着,散发着桂花与糯米的甜香。她拈起一块,递给穆珞。米糕入口软糯,熟悉的家乡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朴实而真切的慰藉。

“山下……似乎也不远。”叶璃轻声道。

“嗯。”穆珞望向小镇的方向,目光悠远。新生之道在静悟中成长,但最终的印证与了结,或许终究还需回到那烟火人间,去面对未尽的因果,回应那些或明或暗的关切与探寻。

山风拂过,带着糕点的甜香与寒潭的水汽。他们静坐片刻,收拾起食盒,向着竹舍方向走去。脚步依旧平稳,心中却已明晰,这山居静悟的日子固然珍贵,但推开那扇通往山下、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门扉的时刻,正在一日日临近。而他们体内的新生力量,在这宁静与即将到来的变动之间,愈发显得沉凝而蓄势待发。

123、铃儿带来的消息与糕饼甜香,在山居的宁静中漾开几圈微澜,旋即又沉入更深的日常。方沐听了转告,只是淡淡颔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并未多言,只将米糕仔细收好,晚间烹茶时佐食。那外乡人的探听,似乎并未出乎她的意料。

穆珞与叶璃也未再深究此事,心湖却因此添了几分清明。他们明白,山下的关切与暗处的目光,皆是归途必经的风景。这份认知并未带来焦躁,反而让山中的修行更具一种沉静的指向性——力量不仅为超越自我,更为安稳落地时,能护住所珍视的一切。

秋深,霜降。澈鸣山披上斑斓彩衣,又在一夜寒风后凋零大半,露出嶙峋山骨与常青松柏的墨绿。天地间的“气”也随之转变,少了夏秋的蓬勃发散,多了内敛与沉降。穆珞体内那混沌初开般的“太初”之力,对此变化感应尤为敏锐。他不再局限于某一处阴阳对比强烈之地,而是每日于不同时辰、不同方位静坐,感受晨曦微露时的生机萌动、正午骄阳下的炽烈扩张、黄昏暮霭里的收敛归藏、子夜寒星间的沉静蛰伏。

一日凌晨,他独坐于东峰观日台,等待第一缕曙光刺破云海。夜色将尽未尽之时,天地间充斥着一股混沌未明的清寒之气。他放空心神,任由自身气息与这黎明前的混沌相接。渐渐地,他感知到脚下庞大山体沉睡的呼吸,感知到极东方天际之下,那股积蓄到极致、即将喷薄而出的煌煌烈意。

就在第一线金光撕裂黑暗的刹那,穆珞心有所感,并未起身,只是自然而然地抬起右手,食指凌空虚点,并非指向朝阳,而是点向身前虚空某处。体内“太初”之力随之微吐,并非刚劲,亦非柔劲,而是一种引动与调和之意。奇异的一幕发生了:那缕本应笔直射来的初阳之光,竟在他指尖前方尺许之处,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折与扩散,化作一小片温暖而不刺目的光晕,将他周身丈许范围温柔笼罩。光晕中,夜的清寒与日的初暖交融,形成一种短暂而平衡的“晨曦之域”。

这并非以力扭曲光线,而是他气息与天地韵律高度契合后,自然而然引动了周遭光热气场的微妙变化。领域只维持了短短数息,便随日光强盛而自然消散。穆珞收回手指,心中并无得意,只有对天地伟力与自身微渺的更深敬畏,以及一丝触摸到“与万物共舞”边缘的明悟。

他将此番体验告知叶璃。叶璃沉思良久,轻声道:“我的感觉……似乎有些不同。”她引穆珞至药圃旁一株今年未曾开花的晚桂树下,将掌心轻轻贴于树干。温润之力缓缓渡入,并非强行催发,而是如同与之共鸣,唤醒树木本身深藏的生机。片刻后,那桂树沉寂的枝梢末节,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出数点米粒大小的娇嫩黄芽,虽未开花,却已勃发出一股鲜活之气。而叶璃面色微微发白,显然此举耗神不小。

“我好像,更能感知到‘生’的脉络,”她收回手,调息片刻,“但若要像你那般引动天象变化,恐非我所长。”

穆珞握住她的手,将她渡出之力悄然引回部分,助她恢复。“道本万千,何须同途。你重‘滋养’与‘唤醒’,我偏‘调和’与‘引动’,正如阴阳化生万物,各有其用,合则两利。”

两人相视而笑,心中豁然。东荒新生之力,在他们身上竟依着各自心性与经历,演化出不同的侧重与可能。这并非分道扬镳,而是同一本源上开出的并蒂之花。

山居岁月在深秋里显得格外悠长。这一日,方沐将穆珞唤至丹房。房中药香浓郁,她正小心地从炉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色泽赤金的丹丸,丹丸表面隐有云纹,热气蒸腾。

“将此丹服下。”方沐将丹丸递过,神色平静。

穆珞接过,触手温烫,异香扑鼻,却非草木之气,隐隐带着金石与某种浩瀚星力般的韵味。“娘,这是?”

“以你弧叔带回的北漠矿石为主料,辅以山中七种晨露、北斗星辉时段采集的紫芝,用你父亲早年得的‘小衍炉’炼了四十九日。”方沐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饭菜咸淡,“矿石来自边关地脉,承载戍守之志与北漠罡煞之气;山中晨露紫芝,蕴本土清灵。此丹无助于增长功力,只为‘锚定’——锚定你新生之力的根源,不忘来处,不迷归途。服下后,或有些许幻象冲击,守住本心即可。”

穆珞恍然,母亲以她独有的方式,在为他的远行做准备。他不再多问,盘膝坐下,将丹丸纳入口中。

丹丸入腹即化,化作一股炽热洪流,却不是奔涌向经脉,而是直冲神魂!刹那间,穆珞眼前景象剧变。并非幻象,而是一幕幕无比真实的感受交替冲击:北漠孤城下父亲染血持枪的孤影、黄沙万里中羌荼白骨祭坛的幽绿火焰、澈鸣山大婚红烛的温暖光芒与骤然溅上的冰冷血色、东荒洗灵池混沌之水的包裹、琅玕神山璀璨的晶体光华……庞杂的意念、情感、气息碎片如同决堤江河,要将他心神淹没。

他谨记母亲之言,紧守灵台一点清明,体内“太初”之力自然流转,不抗拒,不引导,只是如中流砥柱般稳固存在,包容着这一切冲击。那些激烈的情感碎片、对立的气息意象,在“太初”之力的包容下,竟渐渐不再冲突,而是如同百川归海,虽然各自属性不同,却渐渐找到相对的位置,沉淀下来,成为他精神底蕴中厚重而复杂的一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冲击渐平。穆珞睁开眼,丹房烛火摇曳,窗外已是星斗满天。他感到神魂异常清明稳固,仿佛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洗涤与整合。丹田处那“太初”之力的核心,似乎更加凝实,且与四肢百骸、乃至与这片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山川土地,产生了一种更深沉、更稳固的联系。那柄北漠短刃在窗台上,于星光下泛起幽光,此刻看来,亲切更胜以往。

方沐一直守在旁边,见他醒来,眼中担忧尽去,只余下欣慰。“可还好?”

穆珞起身,郑重一礼:“让娘费心了。孩儿……根基已固。”

方沐点点头,望向窗外星空,沉默片刻,才轻声道:“璃儿那边,我备了温养心脉的‘玉髓膏’,明日给她。你们……准备何时下山?”

问题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穆珞望向母亲沉静的侧影,心中暖流与离绪交织。“待第一场雪落,山路封冻前。”

方沐“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只转身去收拾丹炉。摇曳的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略显单薄,却挺拔如竹。

穆珞退出丹房,夜风寒冽,星河低垂。他深吸一口清冷空气,感到体内力量圆融饱满,与天地星辉隐隐共鸣。下山之期已定,前路依旧未知,但此刻立于山巅,回看来处深渊,眺望前路苍茫,心中唯有一片风浪过后的澄明与坚定。叶璃的窗内还亮着灯,晕黄温暖。他举步,向着那灯火走去。

124、第一场雪来得毫无预兆。昨夜还是星斗漫天,寒气清冽,清晨推窗,便见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细雪无声,仍在簌簌飘落,将山峦、竹林、屋舍覆上松软纯净的银装。万物声响似乎都被这厚厚的雪层吸收,唯余一片广大的寂静。

穆珞与叶璃并肩立在檐下,看雪。他们已换上便于远行的窄袖劲装,外罩御寒的深色斗篷。行囊昨夜便已收拾妥当,除了必要的衣物干粮,便是方沐准备的各类丹药、那柄北漠短刃,以及铃儿家“回味斋”的几包耐存茶点。简单得近乎朴素。

方沐从灶间出来,手中提着一只裹得严实的竹筒。“温着的姜枣茶,路上驱寒。”她的声音在雪中听起来格外清晰平静。将竹筒递给叶璃,又仔细替穆珞理了理斗篷的系带,动作细致,一如他幼时每次出门前。

“娘,我们走了。”穆珞轻声道。

“嗯。”方沐应着,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万事小心。遇事……多思量,但也不必过于瞻前顾后。”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两枚用红绳系着的平安符,分别放入两人手中,“早年从云游僧人处得来,图个心安。”

符袋柔软,带着母亲体温与淡淡的檀香。穆珞与叶璃紧紧握住。

没有再多的言语,三人于雪中默然片刻。山门缓缓打开,门外石阶已被新雪覆盖,留下一行孤零零的、铃儿昨日送糕饼来的脚印,正被新雪逐渐掩去。

“去吧。”方沐最后说道,脸上甚至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穆珞与叶璃躬身一礼,转身踏入雪中。脚步落下,在松软的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清晰而坚定。他们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温柔而坚韧的目光,一直目送着他们转过山道第一个弯,消失在竹林与雪幕之后。

下山的路比平日难行,却也别有一番意境。雪压竹弯,时而弹起,洒落簌簌雪粉。山涧尚未完全封冻,流水声在雪中显得格外清越。两人气息悠长,步履稳健,体内新生之力自然流转,抵御着寒意,也与这银装素裹的天地隐隐交融。穆珞能感到脚下大地在雪被下沉睡的呼吸,叶璃则能感知到雪层下那些常绿草木顽强的生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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