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对战胜利

111、第七座白骨祭坛崩塌的轰鸣,成了这场漫长噩梦的最后一声回响。紫黑色的邪能光网如同被扯碎的蛛丝,在初生的晨光中寸寸湮灭,只留下焦灼的空气和满目疮痍。

穆渊挂着他的断矛,站在一片狼藉的沙丘上,身周是仅存的十几名亲卫,人人带伤,血与沙混在一起,凝结在破碎的甲胄上。远处,羌荼的大军如退潮般向着大漠深处溃散,丢下了破损的旌旗、冒着烟的攻城器械,还有无数同伴的尸骸。这不是溃败,这是崩溃——持续数昼夜的邪阵反噬与士气瓦解,最终击垮了这个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部落。

没有欢呼,只有一片劫后余生的、沉重的喘息。

陈胥单膝跪地,用一卷浸血的绷带死死按住肋部的伤口,试图向穆渊报告什么,却只是剧烈地咳嗽起来。穆渊摆了摆手,目光越过战场,投向那座几乎已成废墟的孤城。城墙多处坍塌,焦黑的痕迹如狰狞的伤疤,但最高处那面残破的“穆”字旗,竟奇迹般未曾倒下,在渐亮的天空中,迎着从东方吹来的、带着湿意的风,缓缓拂动。

“赢了……吗?”一个年轻士兵喃喃道,声音干涩得不像活人。

穆渊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城墙箭楼的方向。

那里,穆珞在叶璃的搀扶下缓缓站直身体。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虚漠已然散去,沉淀下一种经历过毁灭与重生后的沉静。混沌元丹并未消失,而是化作了一粒微不可察、却稳固存在于丹田核心的“种子”,缓慢地吞吐着天地间最本初的灵气,滋养着他近乎油尽灯枯的经脉。他知道,自己的路,从这一刻起,才刚刚真正开始。

叶璃腕间的伤口已被穆珞用最后一丝温和的元力暂时封住,素白的衣袖上晕开一片暗红,像雪地里落下的寒梅。她望着溃逃的敌军,又望了望身边人,轻声问:“结束了?”

“这一战,结束了。”穆珞握住她微凉的手,将一丝微弱的暖意渡过去,“但活下来的人,他们的路还没完。”

穆弧的黑甲骑兵在正午时分抵达。铁流般的军阵沉默地碾过战场边缘,没有追击溃军,而是迅速展开,清理残敌,救助伤员,接管城防。当穆弧看见兄长那身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铠甲,以及侄子身上那无法掩饰的、源自功法本质蜕变的沉凝气息时,这位以冷硬著称的边关副帅,眼眶也微微发红。他没有多言,只是重重拍了拍穆渊的肩膀,然后向穆珞郑重抱拳一礼。

清理战场用了三天。阵亡者的名字被尽可能搜集、刻录,与故土方向的一捧黄沙一同收敛。羌荼部落的威胁并未根除,但其数十年积累的凶煞之气与那诡异的巫祭传承,经此一役,已然元气大伤,首领与大祭司皆殁于乱军之中,内部必将陷入漫长的纷争。北漠边关,赢得了或许一代人的喘息之机。

第七日黎明,穆珞与叶璃踏上归程。他们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在残破的城门处与父辈告别。

穆渊的伤已被军医妥善处理,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褪去了战场杀伐之气,仿佛只是一位送子远行的寻常父亲。他看着儿子,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澈鸣山的路,自己走好。穆家的枪,我会继续扛着。”

穆弧递给穆珞一个不起眼的皮囊:“里面是北漠七种特有的矿石,还有一包盐碱地的苦艾种子。带给你娘,就说……边关的石头,也想听听山里的道理。”

穆珞接过,深深一揖。

转身离去时,他最后回望。孤城依旧矗立,正在晨光中缓慢恢复着生机,炊烟袅袅升起。父亲和叔父并肩站在城墙的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身影如两座沉默的山峦。更远处,幸存的士兵们开始修补墙体,妇孺提着水罐穿梭,几个半大的孩子甚至在焦土中发现了一株嫩绿的、不知名的草芽,围着它小声惊呼。

琉璃国的血脉,不在玉石雕栏的宫殿里,不在卷帙浩繁的史册中,而在这一砖一瓦的重建里,在这一呼一吸的坚韧间,在这片被血与火浸透、却终究未能夺去生机的土地上,生生不息。

骆驼的铃声悠悠响起,载着两人渐行渐远,融入苍黄的地平线。

澈鸣山的方向,云雾初开,露出一角湛蓝的天。那抹蓝色,与北漠此刻天空的颜色,并无分别。

112、驼铃声穿透戈壁上稀薄的云影,将战场的余烬远远抛在身后。离开孤城的第四日,风已彻底滤净了铁锈与焦土的气息,转而捎来沙棘花初绽时那抹苦涩的甜香。远处的山脉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中原与北漠交接的脊梁,也是通往澈鸣山的第一道屏风。

正午时分,他们在一条即将干涸的古河道旁歇脚。卵石缝隙间,竟有几丛骆驼刺顽强地探出嫩黄的尖芽。叶璃正俯身用皮囊接那岩缝渗出的、细如泪滴的泉水,一阵极轻却异常迅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来的是一匹青骢马,毛色在日光下流转着缎子般的光泽。马上的女子身形窈窕,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束腰长衫,外罩月白软纱半臂,乌发仅用一根素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拂过清丽而沉静的面颊。她腰间悬着一柄非金非木的短尺,一个绣着忍冬纹的锦囊,周身散发着淡淡药草清气。正是医仙南宫怡梦门下最年轻的亲传弟子,长孙虞婧。

她轻盈下马,动作如分花拂柳,目光先温和地掠过叶璃,随即落在穆珞身上,唇角泛起一丝清浅笑意:“穆老弟,叶家妹妹,别来无恙。虞婧奉师命往北地采集‘朔风草’,偶闻战事已毕,特绕道来寻。一则问安,二则……”她顿了顿,嗓音如山涧清泉,“替完颜霜姑娘捎句话。”

穆珞起身相迎,叶璃已递过一碗刚接的泉水。长孙虞婧双手接过,饮水的姿态优雅自然。水碗放下,她指尖无意般拂过腕间一串墨玉籽珠,继续道:“霜姑娘的伤势已无碍,师尊亲自为她接续了‘云门’‘中府’二脉,虽功力需从头修习,但根基反较昔日更为淳和。她说,完颜家的债与怨,到她这里,该画一个句点了。那柄随她多年的‘雪魄’刃,已沉入家族剑冢寒潭,永不再启。”

她言语清晰平和,提及“永不再启”四字时,眼中并无波澜,唯有见证一段沉重历史落幕后的澄明。长孙家与完颜家虽有旧谊,但南宫一门超然物外,她此番传信,更似医者治愈伤病后,对“愈后”情况的平静告知。

“至于司宫前辈,”长孙虞婧目光微垂,似在回忆,“他离开药王谷那日,只在师尊的竹舍外叩了三个头,留下一卷海外《灵枢异草录》的手抄本。未曾再去寻紫婵前辈踪迹。师尊说他离去时背影萧索,却也……释然。如今想来,有些执念的放下,并非遗忘,而是将其安放于更辽阔之处。”

谈及紫婵与鞠煌,她清冷的眉目间染上一丝极淡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暖意。“鞠先生的‘移形丹青’之术确有神妙,据东海来的采药人说,曾在蓬莱雾海边缘,遥遥望见一对男女驾舟采撷晨露,身旁有朱羽青睛的异鸟随行。雾气缭绕,看不清面容,只闻得琴箫合鸣之声随潮汐起落,浑然忘机。那采药人回来说,‘不见尘寰相,唯有山水音。’”

寥寥数语,勾勒出几段人生的转折与归宿。曾经纠缠难解的爱憎、颠沛流离的命运,仿佛都在北漠这场宏大而残酷的涤荡之后,找到了各自的平静湾流。仇恨沉入寒潭,执念飘向海外,情愫隐入仙屿——如同奔涌的激流在撞上山岩后,分化成数道潺潺溪涧,各自流向属于自己的深潭与大海。

穆珞静听着,掌心那枚温玉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来自远方的、广袤的宁静,微微发着暖。来自父亲战场的嘱托,与来自母亲同门所传递的、江湖的“愈合”,在此刻交汇。丹田内那枚混沌元丹的种子,在这平和叙说的氛围里,仿佛悄然舒张了一丝,与天地间那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生机”更为贴近。

“有劳长孙姐姐奔走传讯。”穆珞颔首致谢,语气诚挚。

长孙虞婧微微摇头:“是穆将军与北漠将士们,以战止战,涤荡污浊,才让许多人心中那口淤积多年的‘气’,得以平顺呼出。师尊常说,医者疗人身,圣者医世心。此役,亦是一剂愈世之方。”她目光清澈,望向东南天际,“山中新采的云雾茶正值二轮,家师与方师姐日前论及‘金石药性通感’之说,想必穆师兄归来,正好可品茗参详。”

她又闲谈几句沿途所见的奇特草木、气候变化,言语间不离本草医理,却妙趣横生,令人忘倦。末了,她起身告辞,青骢马轻盈调转方向。

“小珞,璃妹,山路迢迢,珍重。待他日药圃金盏花开时,虞婧再上门叨扰,与方师姐请教‘苦艾化盐碱’之理。”她在马上欠身一礼,青衫白马旋即远去,融入戈壁蒸腾的淡金色光影中,如一幅徐徐收卷的水墨。

驼铃复起,旅程继续。叶璃收回目光,轻声道:“这位长孙姑娘,身上有股……让人心安的气息。”

穆珞将装有矿石与苦艾种子的皮囊贴近心口。身后吹来的风,混合着孤城新泥与孩童的笑语;前方迎来的风,浸润着澈鸣山晨露与药草的芬芳。两股风在他鬓边交织盘旋,最终不分彼此。

新的日子,如同古河道下悄然汇聚的地下潜流,正在不可阻挡地涌向光明之处。而路的尽头,是山居柴扉内,那早已备好归人洗尘汤药的、温柔而坚韧的等待。

113、澈鸣山的秋,来得比往年更沉静些。层林尽染的暖色中,那场汇聚了江湖故人与山中亲友的婚礼,原本该是一切尘埃落定后的圆满句点。

红烛高照,笑语喧阗。方沐亲自为穆珞束好发冠,指尖拂过他已然褪去青涩的眉眼,眼中是历经风雨后的欣慰与淡淡的、只有母亲才能察觉的忧思。她知晓儿子一身本事的源头,那套源自东煌教、辗转于正邪之间的阴阳神功,始终是她心底一丝悬而未落的隐线。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枚温养多年的“定魂玉”放入他贴身的锦囊。

长孙虞婧作为穆珞认下的义姐,亦是南宫一脉的代表,早几日便上山帮忙打理。她与方沐虽是同辈论交,情同姐妹,但因着穆珞这层关系,私下里常被穆珞唤作“婧姐”,辈分上倒是各论各的,平添几分家常的亲昵。婚礼上,她携南宫怡梦备下的重礼而来,一袭天水碧长裙,清雅如竹间月色,与穆珞在廊下低声说话,一是转达师门贺喜,二是将师尊新研的、有助于调和阴阳内息的“漱玉丹”方子交给他。两人姐弟情深,言谈间笑意温然。

这一切,落在不远处的慕容琅钰眼中,却成了灼心的火焰。

逍遥剑法已趋化境的他,剑心通明,却难通人情。自那年武林大会惊鸿一瞥,长孙虞婧那清冷出尘的身影便如烙印刻入心底。他苦练剑法,扬名立万,皆盼能得她青眼。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长孙虞婧待他,与待其他江湖同道并无二致,客气而疏离。今日见她与穆珞言笑晏晏,那份自己求而不得的亲近,混合着酒意与长久压抑的情愫,在他胸中翻腾成一片昏沉的妒海。

他恍惚记得,半月前自己曾失魂落魄地寻到正在筹备婚礼的叶璃。说了什么,已然模糊,只依稀是关于如何打动长孙虞婧的痴语。叶璃当时如何回应,他也记不真切,只觉那红衣少女的目光,似有怜悯,又似有叹息。

此刻,红绸耀目,欢声刺耳。慕容琅钰眼中,那廊下并肩的身影愈发刺眼,耳中喧嚣尽数化为轰鸣。鬼使神差,抑或是心魔骤起,他腰间逍遥剑竟发出一声低沉颤鸣,人随剑走,化为一道肉眼难辨的流光,并非冲向长孙虞婧,而是直指刚刚与穆珞交拜完毕、凤冠霞帔的叶璃!

这一剑,快得超乎想象,挟着逍遥剑法臻至化境的飘忽与慕容琅钰毕生功力所聚的癫狂决绝。剑气未至,那森冷凌厉的意已冻彻周遭喜气。

“璃儿——!”穆珞的嘶吼与方沐的惊喝同时响起。

红影翩然欲躲,但逍遥剑意如附骨之疽,精准地穿透了护体真气。没有金铁交击之声,只有利刃没入血肉的闷响。叶璃踉跄后退,大红的嫁衣胸口处,深色迅速洇开,她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羞涩笑意,眼中却已瞬间失去了神采,软软倒下。

时间仿佛凝固。满堂宾客的惊呼凝固在脸上。

慕容琅钰怔怔看着自己染血的剑尖,又猛地抬头看向脸色煞白、目眦欲裂的长孙虞婧,仿佛此刻才惊醒自己做了什么,眼中疯狂褪去,只剩一片惨然的空洞与恐慌。

穆珞已扑到叶璃身边,颤抖的手探向她腕脉。触手处,经脉如被狂风摧折的琴弦,寸寸断裂,生机正以可怕的速度流逝。那逍遥剑气歹毒异常,不仅毁其经脉,更在侵蚀心脉本源。

“不——!!!”

悲怆的长吼震动屋瓦,穆珞双目赤红,再顾不得其他。他一把将叶璃扶起,双掌抵住其背心,丹田内那枚初成不久的混沌元丹疯狂旋转,将他苦修多年、几经生死锤炼的阴阳神功功力,毫无保留地、如同决堤江河般灌入叶璃破碎的躯体!

精纯的阴阳二气强行护住叶璃心脉一线生机,更以自身本源为引,试图接续那些断裂的经脉。光华在他二人周身流转,穆珞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挺拔的身形竟似微微佝偻。那身磅礴的、曾力破北漠邪阵的功力,正在急剧消耗,大半都用来对抗那逍遥剑气的持续破坏与维系叶璃风中残烛般的生命。

方沐已抢上前来,指间金针连闪,封住叶璃数处大穴,眼中痛惜与决断交织。长孙虞婧亦迅速冷静下来,不顾慕容琅钰失魂落魄的呆立,疾步上前,将数枚保命金丹纳入叶璃口中,并以独门指法助其化开药力。

“必须去东荒!”方沐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她看向功力急剧衰退、面色灰败却仍不肯撤掌的儿子,“唯有东煌教本源之地,上神东祜或许有救璃儿、并补全你损耗功体的法门!”

穆珞抬起眼,眼中是焚尽一切痛苦后的冰寂。他缓缓收回几乎耗竭的双掌,小心地将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叶璃抱起。大红嫁衣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他没有看瘫倒在地的慕容琅钰,也没有看满堂惊惶的宾客,只对方沐和长孙虞婧艰难地点了点头。

三日后的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驶离了仍笼罩在悲抑气氛中的澈鸣山。马车内,叶璃躺在厚厚的软褥上,气息微弱但平稳——那是穆珞耗去大半功力与方沐、长孙虞婧竭尽所能才维持住的“平稳”。穆珞坐在一旁,握住她冰凉的手,往日温润的眼眸深陷,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黯与一丝不肯熄灭的执念。

车轮辘辘,向着遥远而神秘的东荒之地行去。身后是未散的喜庆与骤临的悲剧,身前是渺茫的生机与传说中的神灵。阴阳神功的源流之地,或许藏着拯救挚爱的唯一可能,也或许,是另一场不可知的试炼开端。

山风卷起落叶,追着车辙痕迹盘旋良久,终究无力地落下。而远方的路,没入秋日迷蒙的晨雾之中,不见尽头。

114、青篷马车一路向东,碾过秋草枯黄的原野,穿过雾气迷蒙的峡谷,将中原的烟火与悲欢远远抛在身后。穆珞几乎不眠不休,掌心始终贴于叶璃背心,以那仅存的小半阴阳内力,如履薄冰般维系着她心脉深处那簇摇曳欲熄的生命之火。他的功力衰退得厉害,往日充盈澎湃的经脉如今空乏滞涩,唯有眼神中的执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灼亮。

长孙虞婧在送别时,将南宫怡梦压箱底的“九转续命散”尽数相赠,又密密缝制了以药玉为芯的暖额,戴在叶璃额上,可护住灵台一丝清明。方沐则红着眼,将一块非金非玉、刻有古老云纹的令牌塞入儿子手中,那是她早年游历时,因机缘巧合救下一位东荒客商所得的信物。“东荒之地,族裔复杂,排外尤甚。此物或可免去些麻烦……珞儿,璃儿就托付给你了。”她声音哽咽,未尽之言,是母亲全部的忧虑与信任。

马车行了月余,人烟渐稀,地貌也变得奇异。原本的黄土丘陵被色彩斑斓、纹理诡谲的岩层取代,天空时常呈现出一种梦幻的紫金色泽,空气中浮动着干燥的、混合着某种矿物与奇异植物的气息。这便是东荒的边缘。

依照方沐的指引和令牌上隐含的方位,他们在一处名为“赤砂隘”的荒僻关口,找到了一位沉默寡言、脸上刺着靛青色火焰图腾的老向导。老者看到令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什么也没问,只点了点头,便牵来两匹耐力惊人的沙驼,替换了早已疲惫不堪的马车。

深入东荒的旅程,是対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磨砺。昼夜温差极大,白天炽热的阳光能将沙石烤得滚烫,夜晚却寒风刺骨,呵气成霜。更诡异的是某些地域弥漫的“蜃气”,能扭曲光影,引人产生幻觉,若非老向导经验丰富,以特殊香料和吟唱古老的辨向歌谣抵御,极易迷失其中。穆珞功力大损,抵御恶劣环境已颇为吃力,还要时刻照顾叶璃,几日下来,形销骨立,唯有那扶着叶璃的手臂,稳如磐石。

叶璃大多数时间都陷入昏迷,偶尔清醒片刻,眼神涣散,只能极轻地动动手指,或从干裂的唇间逸出模糊的音节,唤一声“阿珞”。每到这时,穆珞便俯身贴近她,用温热的布巾润湿她的唇,低声道:“我在。我们就快到了。”

这一日,穿过一片由无数风蚀岩柱构成的、如同巨神宫殿般的迷阵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准确描绘的瑰丽之地。大地是温润的乳白色,仿佛整块巨大的玉石铺就,其上流淌着数道蜿蜒的、闪烁着七彩光泽的溪流。溪流两岸,生长着似琉璃似珊瑚的树木,枝叶间垂落着散发柔和光晕的果实。远处,一座山峰拔地而起,并非通常意义上的石土之山,而更像是由无数晶莹剔透的、内部仿佛有光影流转的晶体聚合而成,在变幻的天光下,折射出万千霞彩,美得不似人间。山峰周围,缭绕着淡淡的、如同呼吸般律动的氤氲之气。

“琅玕神山。”老向导停下脚步,用生硬的语调吐出四个字,眼中满是敬畏。他指了指山峰的方向,又指了指穆珞手中的令牌,深深一躬,便牵着沙驼,转身消失在来时的岩柱迷阵中,不再前行一步。

穆珞背起叶璃,踏上了那乳白色的大地。脚下传来奇异的温润感,空气中浓郁的灵气让他枯竭的经脉都感到一丝微弱的悸动。他沿着七彩溪流的方向,一步步走向那座梦幻的晶体之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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