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炼狱

“说真的,我觉得我听不下去了。”

朴世熙说道,声音里带着情真意切的,翻阅污秽后的勉强。

“遭受着这样的一切,被这样对待后,这样的人还要来做丈夫……”她咬了咬嘴唇。

“那一定很恶心吧,被那样的人……还要被迫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觉得自己说不下去了,而尹玛丽依旧是平静的模样。

“很恶心。”她回答道。

“没有一天不恶心,想起来就要吐。”

“不过我忍得住的。”她看向朴世熙。

但记者自己犹豫了,提问稿里还留着最后一个问题,这是尹玛丽再三要求的,但当她再次看到文字的时候,她还是迟疑了。尹玛丽真正的身体状况没有向任何人公开,崔优善只告诉过她一个人,朴世熙不确定孕妇能不能承受这种问题。但尹玛丽显然看出了她的顾虑。

“那是我自己想要说的,问吧,我受得了。”她平静地说道。

好吧,至少能让她斟酌一下语句……

“这五年,你遭受过……来自他,以丈夫名义做的,其他侵害吗……等一下!”

她说着坐直身体,看着轻闭双眼的玛丽,她依旧是一副平静地表情,但苍白的脸色还是出卖了她。

“你今天说的够多了,”她说着伸手拦住试图查看的工作人员。

“我们可以中场休息,当然,你也可以拒绝回答。已经足够了,玛丽……”

足够了?……足够了……吗……

就在那一刻尹玛丽无比清晰地察觉到源自心底的能量,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硬的热量,像是滚烫的冰,像是寒冷的火,它们燃烧,膨胀,凝固,堆积,坚硬的来自地狱流淌酸汁的黑色岩浆。她知道它们是毒药,但这种毒药能让她感知甜美,让她心绪澎湃,心跳却始终安详镇静如同春天滋养万物的细密雨滴。她甚至能感受到胎儿的镇定,在飓风的中央平静入睡。这是她的复仇,她期待已久准备已久的复仇,它们就这样热气腾腾却又安静无声地填充她全部的躯体,前所未有地填补伤痕和沟壑。不够,远远都不够,天知道她为此等了多久,又为此受了怎样的苦痛,这是做梦都期盼着的时刻。朴世熙依旧一脸担忧地看着她,这是肯定的,尹玛丽比任何人都清楚,最后的问题,杀伤力究竟有多强。

母亲。

神圣的母亲。

姜仁旭的神圣的母亲,她描摹过她的眉眼,勾勒过她的微笑,感知过她的灵魂,隔着画像与她共鸣。

她真的太清楚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母亲在姜仁旭的心中究竟是怎样的地位,她是光明,是温暖,是圣洁,是悲悯,是姜仁旭苦苦挣扎在黑暗和泥泞中时星火般散发光亮的音乐盒,是他唯一的救赎和光明,是他身上仅存的残留的人性……而这就是她的复仇,最痛苦最生不如死的打击,就是毁掉姜仁旭所有美好的臆想,是的,她要毁了他,要让他所有的回忆都变得肮脏污秽,丑陋不堪,把他所有脆弱的软肋都烙上羞耻的印记,她要潜入最深的回忆里,把最血月星黑暗的丑陋现实剥离出来,血淋淋地喂他吃下去!!!!!她要看着他被折磨,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扯出来放在地上狠命的践踏稀碎。

至于之后的命运,和之后自己要承受的代价,那从来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不。”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和往日没有丝毫差别。

“就用最初的问题,念出来就可以。”她说。

“我遭受过很多,那时没有人对我委婉过,这种怜悯对我没有意义。”

朴世熙再度沉默,之后身边的人离开镜头,演播台再次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姜仁旭,”

她说道,有些用力地咬着牙,似乎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的她很大的力气。

“姜仁旭,他有没有弓虽女干过你。”

好吧,这确实是个恐怖又露骨的问题,但她受的住,她什么都受的住……

“有过两次。”在长达十秒钟的静默后,尹玛丽终于冷静地开口。

“整容前一次,整容后一次。”

“第一次受那种侵害是五年前,”

好吧,其实她自己也做不到把同样的词汇再念两次。

“那时我还是他母亲的长相。”

好吧,其实她自己也实在不想再说那个人的名字。

“我被打的全身都是青紫,再也受不了,那天是我第一次逃跑,但我刚到警察局,就被他买通警察抓了回来。”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说都是我的错,后来他觉得,我应该生个孩子,这样就能好好待在家里,把心收回来。”

又是一连串的静默。

“那天我全身都是被毒打后的青紫淤伤,手臂出了血全是红色溃烂,只有那张脸因为像他母亲,所以完好无损,那时他从来都不打我的脸,因为那是属于母亲的,最珍贵的部分。”

“可在弓虽女干我的时候……”她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不想看到那张脸,他不想看到他的母亲,在那种事上露出亵渎圣洁的表情来。”

她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

“我像条狗一样全程趴着,被揪着头发,整张脸全部压在枕头里,连一点声音都不许发出来,差点窒息死掉!!!”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有全身剧烈地颤抖,之后她猛地坐正身体,撕掉缠绕在脖颈上的丝巾,沾上清水用力的擦拭,淡粉色的丑陋齿痕顿时布满了整个屏幕。

她听到了尖叫声,来自很多人的惊呼和压低的尖叫声,或许还有呕吐的声音,=。她一片混乱中仰着脖子,被水擦拭的伤疤微微地发着痒。

“第二次是三个月前,那时我是救我的那个医生、他已经去世的妻子的长相。”

“那时我遭遇视频中的毒打只过了一个月,中途甚至自杀过一次,他在那个时候抓了我的母亲威胁我不能逃跑和反抗,我的身体刚刚恢复过来,他就又在我身上做了那种事情。”

“他逼我不让自己昏过去,逼我看着他的脸,把我的全身掐的到处是淤青,最后硬生生咬烂了我的脖子!!!!”

好吧,这一次,她是真的,再也说不下去了。混沌中似乎有人在抱她,是那个给她送披肩的女员工,还有人递上新的丝巾,把脖颈上的疤痕重新裹起来。

朴世熙看着这一切。

“为什么?”她艰难地开口,看着玛丽重新坐起来。

“他从始至终都是因为母亲才娶你的,想逼你怀孕用孩子威胁你,又不顾你的性命安危,逼迫你再次整回母亲的样子,为什么他要在那个时候对你施加侮辱,那时的你已经不是他母亲的长相了。”

因为那时的他已经摆脱了对母亲的绝对痴迷。尹玛丽想着。

但是,就算是这样,那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依旧因他受苦。

“为了报复医生。”尹玛丽说道

“我说过,现在的我是救助过我的医生,他的妻子的长相。”

“在我假死离开姜仁旭的那天,是我哀求医生那么做的,他的妻子刚刚过世,他很伤心,我趁机求他让我变成他妻子的样子,用她的身份暂时躲藏起来。”

“因为这件事,医生也成为了他要报复的对象,可医生和我不同,他不是被囚禁在家随意打骂的女人,他是个有社会地位的成年男人,他认识有地位的客户,一旦出事也会有对手注意到他,在意他的死活。”

“所以,”朴世熙接过她的话。

“姜仁旭无法在他身上发泄怒火,就选择把现在和他妻子一模一样的女人侮辱一遍,用侮辱他妻子的方式在心里侮辱报复他?……就像他五年前通过侮辱和父亲妻子一模一样的女人的方式,在心里侮辱报复父亲那样?”

“我不知道,我被侵害过两次,但我知道,”尹玛丽再次说道,这一次声音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真诚。

“他从来没有在我身上产生过男女之情的东西,他也不想让在我身上,确切地说,是在我的脸上看到男女之情的东西……不管我是像母亲的时候,还是像医生妻子的时候。”

“他只是为了报复和惩罚,”

“通过对女人的残虐和痛苦,抹平自己在其他男人那里的失败感。”

朴世熙很长地出了一口气。

“报复不了父亲和医生,就报复父亲和医生的妻子……等等,你从头到尾也不是他们的妻子啊,你只是他的老婆,他自己的妻子啊!”

“他报复来报复去,想报复的人一根毛都没掉,全都报复在你身上了?”

又是短暂地沉默。

“她们都死了。”尹玛丽说到。

“父亲的妻子死了,医生的妻子死了,只有我活着,可又能怎样,在这样的国家,虐待羞辱自己的老婆,说到底算什么事情呢。”

她说着耸了耸肩。

“他总是说自己是猎人,说抓我就是狩猎的过程,可你知道吗,猎人是凭借智慧狩猎猛虎的人,他们会为了妻儿捕捉鲟鱼和野猪,会为了她们不惜对抗狮子,猎人是勇敢的人。至于他……”

她轻蔑地嗤笑一声。

“他就是个躲在安全屋里,仗着父亲的庇护虐杀猫狗鸟类的凶残小孩,用欺压毫无反抗力量的弱者来找回优越感的低级屠夫,仅此而已”

“说真的,你一定很恶心吧。”

在最后关头,朴世熙语气轻松地问道。

“恶心的地方太多了,我都记不起来。”尹玛丽说着,眼睛冷淡地垂下来。

“在毒打欺辱之后,没有丝毫羞耻之心,还有闲情逸致以恋爱为名义纠缠,这让我恶心;”

“把人的尊严和人格践踏的一无是处后,用金钱珠宝收买一番就完全忘记他做过的罪恶,这让我恶心;”

“毒打完我之后若无其事毫无愧疚,还要扮成天真深情的模样来亲昵撒娇,这也让我恶心。”

“眼泪汪汪、哭哭啼啼说他很委屈求着我可怜他,这也让我恶心。”

“被质问的时候,抓起一把枪对着脑袋无赖一样撒泼打滚,装疯卖傻求人原谅,这也让我很恶心。”

“但你知道吗,真正最让我恶心,最让我觉得无耻,觉得龌龊,最让我反胃呕吐的,是他的一个小动作。”

【好了,现在她终于理解了姜仁旭,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做那么多的动作,不紧不慢,游刃有余】

她说着用手指挠了挠后颈。

“我的脖子,这一块。”

“是姜仁旭最喜欢亲吻的地方,不是嘴唇和额头,是脖颈。”

【她看着那个孩子,那个年幼的孩子,终于从成年人崩塌的肋骨和躯壳中滚落出来。全身颤抖,满面惊恐和哀求地冲她打哆嗦】

“姜仁旭不止一次对我说,那里是他的禁脔,只有他能触碰。他以为别人不知道,但很多人早就看出来了。”

“他只是在我身上找了一块他认为最纯洁,最不容易引发X欲的地方,把那里想象成母亲的Rfang,然后像婴儿那样去吮吸,在我身上索取奶水。”

【她安静地朝着那个脆弱幼小的男孩走过去,一步,接着一步,缓慢地扔下提包,摘下丝巾,去掉手镯和项链,优雅地戴上装有尖刺的指虎手套。小男孩惊恐无助地踉跄后退,一路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睁大眼睛绝望地看着她,黑色的瞳孔蓄满泪水,她就这样看着他,安静地微笑,一只手将尖利的高跟鞋轻盈地脱下来,牢牢地握在手里】

“他是个厌母又渴乳的人。每次都吻一脸陶醉无比深情。”尹玛丽像是彻底恢复了过来,语气依旧淡淡地。

“自以为他装的很好,其实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一刀】

“他仇恨着母亲又渴望着母爱,在调教好的奴隶模仿着吃奶的动作。”

【两刀】

“他是一点都不知羞耻,面对着我刚刚被毒打完,伤痕累累又青又紫的躯体,还能瞬间沉湎在他自己想象中的恋爱世界里,一脸陶醉,恬不知耻,对着我这个人形奶瓶吮吸奶水。”

【三刀】

“你真应该从镜子里看看他的表情,那个又吸又吮双眼亲闭的样子,嘴巴一动一动地,就像是在冲什么人撒娇一样。”

【四刀!】

“他发自内心觉得那很浪漫、很优雅、很美好……像是一只湿漉漉的蛞蝓。”

【五刀!!】

“真恶心,跟浪漫和温柔一点都沾不上,无耻卑鄙恶心到极点了。每次,他把嘴唇贴在我脖子后面,那种蠕动的感觉……”

【六刀】

【角落中的男孩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胸口汩汩地涌出血,只有瞳孔灰蒙蒙地看着天花板。尹玛丽安静地站在他面前,手中的钢刀一滴一滴地流淌血浆,然后她蹲下来】

“那简直就像是一只从来都没有吃过母乳,所以拼命去吸血的蛆!!!!”

【她双手并用,将钢刀精准地捅进了心脏里】

——

之后的三个小时,她都在休息,醒来的时候,媒体已经彻底地发酵和沸腾,尹玛丽对此依旧态度平静。媒体公司是对家公司组织的,面对一群摩拳擦掌虎视眈眈的剪辑手,尹玛丽很痛快的提交了自己的照片,以及搜集到的,姜仁旭母亲生前穿过的衣物草图。

“你们的目的是整垮建和集团,整垮他们的社长。”她依旧冷静地说道。

“去创作吧,怎么写都没有关系,”

“用最嘲讽恶毒的笔调去写姜仁旭和我的关系,去写他怎么伤害我,怎么侮辱我,开段子可以,写小文章也可以。我曾经的脸可以被随意拿去用,只要能让他崩溃,让他发疯,被当成什么样的工具我都不在乎!”

“但是一定要选中最有效的攻击方式,他所有的伤害都是‘伤害母亲’,而不是什么‘伤害妻子’,一定要记住,他羞辱摧残的全部都是他的母亲!!!要用尽各种方法,把我的形象,和姜仁旭亡母的形象重叠在一起。”

“尹玛莉在他心里从来都一文不值卑贱如泥!单纯的嘲讽我对他一点作用都没有,从他的母亲下手!只有从他的母亲着手,才能让他感受痛苦!!”

朴世熙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你应该休息了,这一切我们做就可以,你需要休息……”

“我没有什么事,我的感觉很好,心态也很稳定。”

“我可以联系徐医生……”

“不要见他!!!”尹玛丽第一次发了火。

“他去上海了,我再也不会见他,他会和周海拉在一起。”

“况且我也没什么其他的心情。”

朴世熙再没有说话。

·

金成旭掐断了家中最后的网络线,两天里,家中的电视电脑连同广播全部都被掐断,就在他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所有人脸色都开始变得不对劲。他这才发现姜仁旭已经消失在视野里很长时间。

一股冷气顿时从脚底窜上来。

金成旭一路推开卧室,推开上锁的画室和用铁栅封死的阳台,最后他一把推开新完工的医疗室。这里原本是为恢复尹玛丽的容貌特意准备的,手术台还停放在原处,周围摆满了干净的手术器械,柜子里储存着够用一个人的新鲜血浆。姜仁旭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播放视频的手机,不用问都知道是谁送到他手上的。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手机里的内容,直到播放条走到最后一秒。

金成旭默默地走到旁边,将刀具和针管拦在背后。但姜仁旭看上去很镇静,沉默着离开房间。

内脏里像是被很奇怪的东西填充着,像是滚烫的冰,像是寒冷的火,像是浸泡着来自地狱的黑色酸浆。他感知着内脏的冰冻和烧灼,腐蚀酥烂像一块挤碎的蜂巢,再后来他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内脏了。

进入盥洗室的那刻他吐了。

近乎恐怖的呕吐,像是要把内脏全部翻出来,剧烈又凶狠的呕吐,但这种感觉让他舒服一些,似乎这样能让他排出一些腐烂的东西。再后来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将整个肠胃都挤得干干净净,之后他彻底瘫倒在地上。

一切都乱套了,死而复生的记者不仅推出了完整的访谈视频,同时抛出的还有大量涉及济州岛事件的黑幕证据,而公司对此始终都没有任何反击,一整天的时间任凭时态在网络上发酵。十二小时后,重新担任社长职位的姜一国暴跳如雷地推开卧室的门。

“你竟然能像个乌龟一样躲在洞里!!放任她如此地败坏家族和公司!!!!!!”他近乎尖利地嘶叫起来,而姜仁旭只是坐在地上,像是一具掏空内脏的干瘪躯壳。于是声调再度高了八度。

“我要你振作起来!!!振作起来!!!!”

“给我整垮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那具坐在地上的尸体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安静地坐在,似乎隔绝了全部的声音和视感。斥责变成辱骂,又从辱骂变成新一轮的殴打,金成旭拼命挡在老社长的身前,身躯承受了大半的拳脚。然而那具身体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精神和活力,保持着近乎僵死的瘫痪,他就那么死气沉沉地待在那里,再没有半分斗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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