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糕旧忆
集市
无言阔别萧辰安后,许晓蝶所乘的马车几经颠簸,最终停在一家糖糕铺子附近。
许晓蝶身着翠色长篷缓缓下车,扑面的寒意让她不禁系紧斗篷。
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糖糕铺,只瞧见俭朴的店面四周人头攒动、水泄不通。
“紧赶慢赶,仍是误了些时辰。”
人山人海的长队让许晓蝶望而生畏,她观望片刻,终是走上前去。
说起这糖糕铺,并非京城老字号,启业堪堪四五年,却因价格实惠、滋味可口而格外受欢迎。
最特别之处,便是这家铺子全年营业,逢年过节不打烊。
许晓蝶挤进人群,耳旁沸反盈天,身边人满为患,人人都抱着“寸步不让”的气势。
人群中,时而传来一声叫骂:
“我先来的!等了一炷香了!你后边排着去!”
时而又现出几声催促:
“老板,还有多久到我啊?”
门面后氤氲的热气中,一个以面具覆面的中年男人穿梭在蒸笼与案板之间,动作得心应手。
“各位客官莫急,新一笼马上出锅!”
听闻,这位店长是因面部有伤,恐吓到顾客,才终日戴着面具。
铺前的热闹,驱散些许寒凉。
既已大费周章挤进来,便不好半途而返,许晓蝶透过人群,望着一团团升起的热气出神。
糖糕的香气,让已然模糊的记忆缓缓浮现。
回忆
许晓蝶牙牙学语时,有一段时日很是挑食,饿了又要哭闹,时常让刘暮雪手足无措。
说教于婴孩而言自然无用,请来郎中亦未能药到病除,正当府中上下“一筹莫展”时,这一毛病竟被许永廷做的糖糕医好了。
自那以后,许永廷便时常忙中偷闲做糖糕给许晓蝶吃。
七年前府前一别,那份饱含温情的清甜,便成了许晓蝶残生的奢望。
许晓蝶虽为功臣遗孤,又有皇后做倚仗,但失去双亲的苦痛,她依旧未躲过半分,这些年,她独自研磨孤寂,最终,将它们同过去一并吞入心底。
期间过程,不尽人意。
泰平十四年
学堂放堂,许晓蝶将写有“甲等”的试卷平整地收好,正欲去乘车回宫时,被方芷柔拦住了去路。
“站住!”
来者不善,许晓蝶心知肚明,但她不愿纠缠,本想绕过,不料那人却步步紧逼。
“我让你站住!”
“何事?”
许晓蝶蹙眉,虽已疲惫不堪,但她仍旧将背脊挺直了些。
之后,便是一场口沫横飞的唇枪舌战。
个中缘由,无外乎又是那个“甲等”刺痛了方芷柔为她独尊的傲气。
方芷柔理亏在先,自是敌不过,奈何,此人最擅长的便是胡搅蛮缠。
“我回去告诉姨母!告诉外祖!让先生将你逐出学堂!”
方芷柔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李锦芊的怒骂: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李锦芊今日急着骑马,因而走得早些,刚迈出学堂,便又闻声而返。
李锦芊的到场,让方芷柔怔愣了片刻。
许晓蝶将目光投向快步走至自己身侧的李锦芊,只听闻她妙语如珠回怼道:
“你那些个家世,我听得耳根生茧,还未说够吗?若论靠山,晓蝶身后的靠山还是皇后娘娘呢!”
不料,此话引得方芷柔捧腹大笑:
“寄人篱下的丧家之犬,真拿自己当公主了?你不妨问问她,如若她成日在皇后娘娘面前哭诉,凤仪宫还能容她住多久?”
此番话语,若置于几年后的许晓蝶面前,她大可迎刃而解,且能反将一军,但置于此刻,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最终结局,便是许晓蝶忍着泪拉走了怒气正盛的李锦芊,并无言听她埋怨了一路。
二人分别后,许晓蝶仍旧压不下满溢的泪,她下车走向集市,寻了一处人少的地方低声啜泣。
“小姑娘,你怎么了?”
耳旁传来一声低沉的嗓音,许晓蝶一个激灵回过头去,瞧见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
面对陌生人的靠近,她眸中的悲伤逐渐变为警惕。
男人似是看出她的无措,轻笑两声,指向身后不远处的糖糕铺。
“小姑娘,你莫怕,我是这家糖糕店的老板,方才听见你在哭,便来瞧瞧。”
许晓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家新开不久的糖糕铺映入眼帘,她翻阅近日的记忆,想起面前之人此前似乎的确见过几次,才放下戒备。
许晓蝶正欲解释自己无事,一包糖糕送至她眼前。
“我今日要打烊了,这些是剩下的边角料,不收你银子了,送你吃。”
男人捧着糖糕的手上布满老茧,关节突出,皮肉间还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小口。
不知为何,许晓蝶并不讨厌这双手,但她仍旧谢绝。
“多谢伯伯好意,我父亲教导过我,君子当一介不取。”
男人闻言大笑几声:“小姑娘,这并非是你占我便宜,是我送给你的,你若不要,我便是要扔掉的。”
接地气的言语,同许晓蝶方才的文之凿凿作比,倒有几分别样的幽默。
男人说完这些,将那包糖糕往许晓蝶的方向送了送。
许晓蝶犹豫片刻,最终坦然接下。(小朋友不要学,陌生人的东西不能吃。)
丝丝清甜于口中弥散,泪却先一步漫出。
许久不曾尝过这般味道了,那香甜似是将许晓蝶这四五年的所有苦都尽数翻出,又一点点压下。
“怎么了?不好吃吗?”男人无措问道。
“不……很好吃……同我父亲做的一样……他已经不在了……我有些想他……”
寂静良久,唯留声声哽咽。
其余的记忆已然模糊,男人最后的话语,仍旧清晰:
“小姑娘,今后每日,我都会给你留一份边角料,你若是还想吃,在我打烊之前来找我拿就是。”
光阴荏苒,糖糕店长在许晓蝶那处有了名字:“糖糕伯伯”,两人之间的关系,算是一段忘年交。
……
“哎呦!蝶丫头来了!”
糖糕伯伯的呼唤,将许晓蝶的思绪拉回,回忆半晌,她竟不知不觉排到了铺前。
“啊…是!伯伯,来份五文钱的糖糕!”
片刻后,许晓蝶拎着一袋糖糕挤出人群,径直朝马车走去,身侧传来一抹声响:
“晓蝶。”
许晓蝶循声望去,只见许永桓正立在不远处的人群中。
与此同时,萧辰安一行人也已到达深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