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相契挚友
说完这句话后,她便止住声音。像是怕再多说一句话,话里零碎的情绪就倾泻而出,无处可藏。
可有人也没给她再次开口的机会。
那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黑色脑袋埋在她的脖颈里,将臂弯收的更紧了些。
那个仅与她有一面之缘的短发少女道:“太好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卡尔斯很不习惯,可又一次,少女没给她反应的机会便松开了拥抱的双臂。
这是一个真诚,而又有分寸感的点到即止。
卡尔斯黯金色的眸转向她,似乎恢复了一点原有的光亮。
“我之前就想进来找你了,可有一位新来的玩家始终不让我来找你,说你可能变成了怪物,我又说不过她,幸好另一位玩家来了,”短发少女侧开身,让厄乐丝暴露在卡尔斯眼中,“幸好他来了,他可厉害了,几句话就把那女人堵的说不出话!”
虽然短发少女一直在夸赞身后的少年,可那崇拜的目光却从未在卡尔斯身上移开。
“还有,公主殿下,你真的好聪明,我以前就特别……”
话音未落,厄乐丝忽的抬步来到她身边。
少女像是忽然想起这次除探望病患以外的任务,也没将未尽之言说下去。她嘴笨,留在这也没什么用,索性在二人未注意时悄悄离开了房间。
谁知厄乐丝早把要询问的事一下忘了个精光,他面色崩塌,大声道:“不是?你怎么在这啊!”他原本准备看看是哪位那么疯,顺便来认识认识,哪想到是老熟人。
卡尔斯觉得他傻,又有些累,便干脆坐回床上,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厄乐丝很快明白,这是卡尔斯第二次参加副本的时间了,她在这一点问题也没有。
公主殿下纡尊降贵再开金口:“你为什么在这?”
是啊,他自己在这才是最有问题的。
厄乐丝头都大了,这怎么说?说送蛋糕被别人一脚踹进副本了?还是说百渊大人非礼他,他一不小心沉迷美色自己掉进副本了?
忽的,灵光一闪,厄乐丝眼睛瞪大看向她问:“刚那家伙为什么喊你公主殿下?”
这回卡尔斯算是金口难开了,彻底哑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二人无声对峙,厄乐丝坐在床边,撑着头望她,卡尔斯盯着被褥,选择性无视。
忽然,厄乐丝恍然大悟般。
卡尔斯咽下一口吐沫。
“我天懂了啊!!!我差点忘记这是角色扮演游戏了!!!你抽到公主身份了对吧!你们刚才是在代入角色对不对!”
这一番惊天言论分析完,卡尔斯听得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道:“你好厉害!”
厄乐丝自信补充:“你运气还挺好,没想到医院设定还有公主身份。”
“那这个公主身份是不是可凄惨了,比如年少被抛弃,独自外出闯荡,最后孤身归来,孑然一身,还有还有……”
卡尔斯看向他脸颊逐渐张裂的伤疤,一时间忘记递去纸巾,而是静静看了会儿,厄乐丝注意到她的视线,截住了话头。
他像个没安全感的小孩,下意识碰了碰先前留下的伤口,却摸到一片热乎乎又黏糊糊的血浆。
他原以为结痂了,忽然反应过来,是刚刚还原故事情节太过绘声绘色,太过神采飞扬,以至于拉扯到了伤口。
血液顺着脸颊留下,明明是轻的不能再轻的伤,他却无端觉着难堪。
这时,一抹莹白在视线中晃过,最终,一抹冰凉在伤口旁停驻。
他抬眼,冷淡的眼珠看向卡尔斯,其中似乎有消融的迹象。
卡尔斯左手食指点在他的脸颊上,右手食指点在她自己的右眼上。隔着绷带,厄乐丝未曾能窥见她右眼是何种的情景。
她问:“厄乐丝,你受伤了,我也受伤了,这说明了什么?”
少女弯起眸,未被遮住的左眸如一湾月牙泉般莹澈:“说明我们是全世界最契合的好朋友。”
厄乐丝瞳孔微微放大。
她说着预料之外的答案,语气中是难得的稚气与天真。听着少女颇有一番傻里傻气的小孩子发言,厄乐丝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卡尔斯,你什么去进修儿童语言学了。”
看着厄乐丝放声大笑的模样,卡尔斯唇角微微扬起,随后又小声嘟囔道:“我才十四岁,就算是儿童语言学也不需要进修……”
少年终于笑完了,他擦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正色道:“卡尔斯,谢谢你。”谢谢你的安慰。
还有刚刚那句没什么前后逻辑的小孩子发言,他很喜欢,也很认同。
得到感谢的卡尔斯一秒回归本心,不屑道:“原来刚刚笑成那样的人还会说谢谢吗?真是难以预料。”
至于厄乐丝,关于他现实中的朋友究竟是谁,他本人短暂忘记了这茬。
“现在是什么情况?”卡尔斯。
“除了一位没到的玩家,其它玩家都领到药了,医生告诉我……”药效为十二小时。
口袋里的百渊“滴”了声。
“你刚要说什么?”
“我……”厄乐丝一时卡壳,“我……忘了。”
卡尔斯无语:“算了,等你想起来的时候再说吧。”
奥对,说到这,卡尔斯也的确想了解一下厄乐丝刚进门时露出那种表情的原因,她看到了的,在窗户上倒映出的少年短暂的“短路”。
但她不会现在问。
卡尔斯下了床,柔软的裙尾最后离开床榻。
“走吧,我想见见新来的那位朋友。”
“来了。”
……
候诊厅。
那坐了两女一男,分别是清洁工短发少女、白衣大叔和一位身着休闲服的女士。
白衣大叔手中拿着个清单,无所事事的来回翻看,卡尔斯浅浅瞟了一眼,大致看见几个词——
新型……炸……
大叔有些敷衍的应付着短发少女说的话,随口答:“这个副本暂时没有任何通关教程,我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想要的材料。”
两人身旁,女士将落在眼前的乌发撩至耳后,抬眸时,眉梢眼角都是风情,扬唇时,柔媚入了骨。
端的是风华绝代、国色天香。
“Hi,感觉怎么样?”她起身,语调不疾不徐,无端使人安心。
宽松的短袖不经意间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材,短裤下是双修长笔直的双腿。
她来到卡尔斯面前,携一阵香风。
女人比卡尔斯高了半个头,偏偏还离得近,搞得公主殿下不得不抬头看她。
玉葱指穿过卡尔斯的长发,轻撩轻放。
“小朋友,待会就是队友了,别用这么冷漠的眼神看我嘛。”
她的手落到卡尔斯身前。
“你好,蒂尔•玫落。”
“是吗?那在队友出事时第一时间抛弃,”卡尔斯微微偏头,“也是你的选择喽?蒂尔•玫落。”
“一切从集体利益出发。”玫落依旧保持着无懈可击的笑容,“而你的自作主张,也算是一种抛弃集体利益的方式。”
卡尔斯不禁失笑。
她露出的左眼一眨不眨的盯着玫落,道:“我这次的身份是个身无分文的流浪汉,流浪汉是自由的。”
“流浪汉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不被赶走,不计代价。”
“而你,凭什么说我抛弃了集体利益。”
玫落身上总带着年长者的从容与温和,她认真的看着卡尔斯:“因为你做出的选择首先抛弃的就是你的生命,那是我们宝贵的集体利益,也是我们的宝物。”
卡尔斯微微一愣。
良久,她轻啐了一声,小声道:“竟会说些漂亮话。”
玫落温润的眸子看着她。
卡尔斯将脑袋转回,抬头看她,语气平淡:“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面不改色的说谎的,你很厉害,但我依然讨厌你。”
“另外,我不会做后悔的选择,至少不会让自己后悔。”
她握住了那从始至终未曾收回的手。
玫落歪歪头,靓丽的黑发顺着动作垂落一边,不置可否。
只有厄乐丝,只有厄乐丝,只有他从头蒙到尾,先是被“流浪汉”砸的晕头转向,又被卡尔斯直言不讳的交友态度惊到两眼一黑。
这时,短发少女有些胆怯的开口:“我突然想起来,大家先对下身份牌吧,好方便待会开始行动。我是清洁工。”
大梦未醒的厄乐丝:“……精神病患者。”
玫落:“私家侦探。”
至于那位白衣大叔,自从清单上抬头,他狂热的目光便半点不加掩饰的一直落在厄乐丝身上。
之前短发少女未曾提到他,似乎是厄乐丝和玫落之后来的。
他马上反应过来,道:“法医。”
“医院为什么会有法医?”卡尔斯并没把这个疑惑问出口。
“还缺一个人没到呢。”
……
关于卡尔斯《儿时的选择》小彩蛋——
在她儿时,教父会帮她处理一些她所不能处理的“选择难题”,允许她犯错。
年少时,她开始慢慢接手一切有关于自己的选择,教父不插手,不干预。
如今,她做的选择已能堆成一个“百渊款布娃娃”展览会,或许有人会为她承担错误的风险,但她已明晰自己是否该出错。
儿时不懂事,面对草莓和芒果蛋糕,卡尔斯会说都要,她想都尝尝,即便明知自己吃不完。
教父纵容儿时的她,一向说“好”。
后来,他们乘马车无意经过一个残破的小渔村,那也是卡尔斯第一次去拿双眼认真丈量这世界的每份土地,做的第一个选择,不,或许也算不上选择。
那里的人们吃不饱,穿不暖,日日靠乞讨为生,偶有富裕之人经过,会施舍一二。
卡尔斯送出了自己的芒果小蛋糕,又送出了自己的草莓小蛋糕,原本的二选一变成了全都要,如今手上却又一个不剩。
卡尔斯注视这份苍凉,她忽然意识到,那些对自己而言无足轻重的事物,可能是这些人们——她的子民,求之不得之物。
只可惜这里死气横生,早就无药可救了,他们的生命迟早会随时间一同逝去,她的教父大人更是早便料到此事,施以援手也成了天方夜谭。
再后来,卡尔斯每星期都会批发超多小蛋糕,但她只会留下一块芒果小蛋糕给自己,其余都托店家寄给这个贫穷的村子,这即是卡尔斯做的第一个选择。
只不过某个星期,她再没收到村民们的感谢信了。
她心知肚明发生了什么,便删除了除皇宫以外唯一的收货地址。
但随长大始终不变的,是教父一直告诉她“人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卡尔斯一直在为这些零零散散的选择负责,她缝缝补补,拼拼凑凑,也算拼出了位“大致正确的公主殿下”,也算缝出了这平平淡淡不曾出大错的四年。
包括她要在这家医院留下,她承担此次行动带来的风险,她承担结果,承担死亡。她思考过,自己流浪汉的身份不至于影响全局。
对于她的评价——理智、薄情,或许……从来都是虚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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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村子“死气横生”“无药可救”的解释:
这里的死气横生其实是指被诅咒,再加上村民本身已无求生的欲望(他们已经给自己买好了棺材),所以说无药可救。
或许那些村民在品尝到蛋糕以及见到那位仁心的统治者后,就已经做好了自我了结的准备,但她们没料到第二天包裹会比死亡先到,更别提打开包裹后看到蛋糕的心情。
他们忽然意识到,原来好是会一直持续的,从来不是让他们尝到点甜头后不管不问,更不是马车上的惊鸿一瞥。
这也是卡尔斯对他们的挽留,如果他们接受包裹长达四个星期,卡尔斯就会告诉教父可以解除诅咒了(诅咒不是教父下的,但教父很强),告诉教父他们能做到在解除诅咒后走向全新的明天。
但他们在第三个星期离开了,卡尔斯没有哭泣,她明白的,当她伸出手,给予他们选择的权利时,他们便做出了最好的选择。
解除的了诅咒,却解除不了人心的痛苦。这跟救人容易救心难一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