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谋

可能是因为内心的怨恨已经大过了理智了,反正与其默默的在亲王府等死,还不如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一些事情。

承乾宫。

承乾宫的铜兽香炉吐着冷香,腊月的风卷着碎雪从雕花槅扇灌进来,尔晴攥着毛皮手笼的指节在厚缎手套里发颤。她望着座上娴妃腕间那串东珠手串——是上个月富察皇后赏给六宫的,此刻正随着对方拨弄护甲的动作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亲王妃这双手,本该戴着赤金镶玉的护甲。”娴妃忽然开口,丹蔻划过案上《孟子》的竹简,“怎的倒像被人踩进泥里的琉璃盏?”

手笼里的指甲掐进掌心。三日前永璐用马鞭抽烂她新制的月白缠枝纹夹袄,鞭梢扫过耳际时留下的血痕还在发烫。尔晴低头望着自己落在青砖上的影子,比三年前在长春宫当差时瘦了整整一圈:“娘娘说笑了,臣妾不过是个被夫婿厌弃的妇人。”

娴妃搁下竹简,护甲轻叩紫檀桌沿:“本宫听闻,半个月前你跪在长春宫檐下三个时辰,求富察皇后为你向永璐亲王说项?”

殿角炭盆“噼啪”炸开火星,尔晴睫毛剧烈颤动。那日她顶着腊月的风雪,膝头的棉垫早被冻硬,富察容音隔着暖阁的明黄帷帐说“夫妻之道贵在和顺,永璐虽脾气急些,到底是你夫君”时,窗纸上的冰花正顺着暖光融成水痕,像极了她流进领口的眼泪。

“皇后娘娘心善,总说夫妻该白首同心。”尔晴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碎冰般的锋利,“可她哪里知道,永璐亲王酒醉时会把滚烫的参茶泼在臣妾背上,会用养鹰的铁爪在臣妾手臂上刻‘贱’字——”她突然扯开左袖,雪光映着肘弯处三道新结的血痂,“前日竟说臣妾腕上的翡翠镯碍着他打人,生生用锤子砸断了!”

娴妃眸中掠过一丝兴味,指尖划过案上青瓷碗里的积雪:“本宫记得,那镯子是你出阁时皇后赏的?”

“是。”尔晴盯着碗中雪水,想起富察容音亲自将镯子套上她手腕的那个春日,长春宫的海棠开得正好,“她说‘尔晴往后便是亲王妃了,要多帮衬夫君’,可如今臣妾这条命,怕是要葬送在亲王府了。”

娴妃忽然起身,绣着银线寒梅的披风扫过满地碎雪:“你可知,为何本宫要在承乾宫种满绿梅?”她指尖掠过窗棂上冰凝的梅枝,“因这花专在苦寒里开,越是被风雪欺压,开得越疯魔。”

尔晴猛然抬头,望见娴妃眼底翻涌的暗潮。三年前纯贵妃小产,娴妃在佛堂跪了整宿为皇后祈福,如今想来,那些滴在蒲团上的泪水,怕都是算准了的筹谋。

“娘娘若肯救臣妾……”尔晴突然跪下,鬓间银簪磕在砖面上发出脆响,“臣妾什么都肯做!”

娴妃转身时袖中滑出个拇指大的琉璃瓶,滚到尔晴膝前:“永璐亲王下月要随皇上祭天,皇后惯常会在祭天前一日送祈福香囊。”她望着琉璃瓶里浅金色的粉末,唇角勾起极淡的笑,“这是西番进贡的‘牵机散’,掺在香灰里能让人在睡梦中惊厥而亡,太医只会当是心疾发作。”

尔晴指尖划过瓶身,寒意顺着掌心爬进骨髓。富察容音素日最喜在香囊里掺安神香,若将这药粉混进去……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在长春宫,皇后抱着刚出生的小公主逗她笑,说“等你有了孩子,本宫定要亲自教他读书”,可那时她腹中有过的孩子,早被永璐一脚踹得没了踪影。

“娘娘为何帮臣妾?”尔晴忽然抬头,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狠戾。

娴妃重新坐下,漫不经心拨弄着香炉里的香灰:“本宫不过是见不得,这宫里总有人端着菩萨的架子,却连身边人都护不住。”她抬眼时烛火在眸中跳了跳,“你以为皇后真的不知道你在亲王府的处境?她只是舍不得永璐亲王掌着的正蓝旗兵权,舍不得让本宫看她笑话罢了。”

香炉里的沉水香突然爆燃,腾起半尺高的火苗。尔晴望着那跳动的火光,忽然想起嫁给永璐那晚,富察容音交给她的合卺酒里,是否也藏着这样看不见的算计?她曾以为皇后是这深宫里唯一的光,却原来,连那光都是冷的,照不化她身上的霜,暖不了她心里的血。

“臣妾明白了。”尔晴将琉璃瓶塞进衣襟,冰凉的瓶身贴着心口,“明日臣妾就去长春宫,就说……就说亲王府新得了波斯进贡的香粉,想孝敬皇后娘娘。”

娴妃颔首,从案头拿起个绣着并蒂莲的锦囊抛过去:“带着这个去,皇后见了定会欢喜。”尔晴接住时发现锦缎下硬邦邦的,分明藏着片薄如蝉翼的银刀片——这是要她必要时撕破香囊,让药粉洒得更彻底。

承乾宫的更漏敲过三声,尔晴踩着积雪往宫门走。路过御花园时,她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低低的争执声:“傅恒,你就不能忘了她?她如今是亲王妃,你我……”是魏璎珞的声音,带着隐忍的哭腔。

尔晴猛地躲进树影,只见富察傅恒的玄色大氅掠过冰面,腰佩上的翡翠平安扣在月光下泛着幽光——那是她当年绣了三个月才做成的,后来却亲眼看着魏璎珞戴着相似的玉佩,靠在傅恒肩头说“这平安扣要护你一生顺遂”。

“璎珞,有些事从一开始就错了。”傅恒的声音像冻住的冰河,“她既已嫁给永璐,便注定与我无关。”

雪片落在尔晴睫毛上,化成水珠滴进嘴角,比当年合卺酒更苦。原来在富察家的人眼里,她永远是可以被舍弃的棋子——皇后为了稳固皇权将她嫁给暴戾的永璐,傅恒为了所谓的道义对她的苦难视而不见,就连魏璎珞,都能轻易夺走她曾以为属于自己的温情。

指腹摩挲着袖中琉璃瓶,尔晴忽然笑了。明日长春宫的祈福香囊里,她要掺的不只是牵机散,还要把亲王府库房里那盒西域蛇毒粉一并混进去——既然你们都盼着我做个温顺的棋子,那我就做最锋利的那把刀,先割了这伪善的菩萨像,再剜了这吃人的紫禁城。

雪越下越大,承乾宫的琉璃瓦上积起三寸厚的白,像极了三年前长春宫檐角未化的霜。尔晴踩着满地碎玉般的积雪前行,绣鞋里渗进的冰水冻得脚趾发木,却不及心口的寒意半分。她知道,当明日的阳光照进长春宫,当富察容音接过她递去的香囊时,那些曾加诸在她身上的漠视与背叛,都将化作青烟,随香灰一起,融进这吃人的宫墙里。

而娴妃案头那盏彻夜未灭的烛火,正照着砚台里未干的朱砂字:“永璐若失了正蓝旗,富察氏便折了左膀。”笔尖在“富察”二字上重重划过,墨汁渗进纸纹,像极了深宫里无数个被碾碎的晨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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