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
残烛映宫墙
冬夜的乾清宫弥漫着浓重的药香,富察容音踩着厚厚的积雪踏入殿门,鎏金烛台上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不定。榻上的皇帝形容枯槁,骨节嶙峋的手指死死攥着明黄龙纹锦被,听见脚步声便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
“皇后……”他的声音沙哑如破锣,带着久病的虚弱。
富察容音在床边缓缓跪下,膝下冰凉的青砖沁得人发颤。十年岁月在她眼角留下细纹,却让那双眼睛愈发清亮:“皇上还记得那年杏花微雨吗?臣妾初入紫禁城,您亲手将东珠钗簪在臣妾鬓边,说要与臣妾白头偕老。”
皇帝喉间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气音,咳嗽声震得床榻轻颤:“原来皇后也记得……朕这些年,倒是忘了。”他的目光越过富察容音,落在帐顶褪色的蟠龙纹上,“当年朕想做个明君,想让天下子民安居乐业……可如今,不过是个病入膏肓的老废物。”
“皇上言重了。”富察容音抬手轻抚他覆着薄茧的手背,触感冰凉得可怕,“您平定西北叛乱,推行新政,减免赋税……百姓们都记得皇上的好。”
“好?”皇帝突然剧烈咳嗽,指缝间渗出暗红血迹,“朕这双手,沾满了多少人的鲜血?为了稳固江山,逼死亲兄弟;为了制衡朝堂,牺牲了多少无辜性命……”他的声音渐渐哽咽,“容音,朕这一生,对得起江山,却唯独对不起你。”
富察容音眼眶泛红,想起前世那些锥心刺骨的日子,想起被娴妃陷害时皇帝的冷漠,想起失去孩子时的绝望。可此刻看着眼前垂垂老矣的帝王,那些怨恨竟化作一声叹息:“臣妾记得,皇上曾说过,这紫禁城就像金丝牢笼。当年臣妾不懂,如今才明白,您被困在这皇位上,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
皇帝艰难地侧过头,目光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滑落:“朕对不起你……对不起永琏、永琮……若能重来,朕定不会让你受那么多委屈。”
“皇上,别说了。”富察容音用帕子轻轻拭去他的泪水,“那些过往,臣妾早就放下了。永宗聪慧仁厚,定会是个好皇帝。臣妾只盼着,皇上能安心离去。”
殿外忽然传来风雪呼啸声,烛火猛地明灭。皇帝的呼吸愈发急促,手指紧紧抓住富察容音的衣袖:“容音……来世,朕不做皇帝了……我们做对寻常夫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好?”
富察容音含泪点头,将脸颊贴在他手背上:“好,臣妾答应皇上。”她想起初见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想起那些琴瑟和鸣的日子,恍如隔世。
皇帝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容音……真好……”话音未落,手便无力地垂落。
富察容音静静地跪在床边,听着更漏声滴答作响。十年前她重生归来,满心只有复仇与算计,可当真正站在权力巅峰,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走向生命尽头,才发现所有的恩怨情仇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皇上,您安心去吧。”她轻轻合上皇帝的双眼,“这江山,臣妾会和永宗一起守好。”
走出乾清宫时,漫天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富察容音抬头望着被白雪覆盖的宫墙,忽然觉得那些曾经困住她的枷锁,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消散。她转身走向长春宫,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