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碧重生
暮春的雨下得缠绵,浣碧坐在窗边翻着账本,檐外的芭蕉叶被雨打得簌簌响。卫临披着蓑衣从外面回来,脱下沾着水汽的斗笠时,带进一股潮湿的泥土气。
“刚从兵部回来?”浣碧抬头,见他发梢还滴着水,忙起身取了干布巾递过去。
卫临接过布巾擦着额角,忽然道:“今日在衙署听见件事——果郡王纳了侧福晋,是江南来的孟家小姐,听说才貌双全。”
浣碧手里的账本“啪嗒”落在案上,她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窗外的雨恰好在此刻变急,豆大的雨珠砸在窗棂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卫临见她脸色发白,放缓了语气:“若是不自在,我往后不提这些。”
浣碧却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慢慢漫到眼底,带着点释然的轻浅:“没什么不自在的。”她弯腰拾起账本,指尖拂过封皮上的暗纹,“说起来,我还没跟你说过,从前我心里……是装着果郡王的。”
卫临握着布巾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却只安静地听着,没插话。
“刚进王府那会儿,总觉得他是天上的月亮。”浣碧望着窗玻璃上蜿蜒的雨痕,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待人温和,骑射又好,谁见了不动心呢?那时我总盼着能在园子里偶遇他,盼着他能多看我一眼,连给他绣个荷包,都要对着图样琢磨好几天。”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盘扣,那上面绣着的并蒂莲还是成婚时自己亲手绣的。“后来听说他要娶侧福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喘不过气。我甚至想过,若是能一直留在王府,哪怕远远看着他也好。”
雨渐渐小了,檐角的水珠一滴滴坠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洼。
“直到嫁给你的前一晚。”浣碧转过头,目光落在卫临身上,带着点认真的清澈,“那晚我对着镜子试嫁衣,忽然就想通了。月亮再亮,也照不进寻常人家的窗棂。果郡王于我,不过是年少时一场糊涂的念想,隔着身份,隔着礼教,从来都不是能抓得住的东西。”
卫临看着她,见她眼尾的红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温和。他忽然想起新婚之夜,她端坐在床沿,紧张得指尖都在抖,却还是强撑着端庄,给自己倒合卺酒时,酒盏晃出的涟漪里,藏着他看不懂的惶惑。
“你娶我的那天,红绸从府门一直铺到正厅,我踩着那片红走过来,看见你站在廊下等我。”浣碧的声音软了些,带着点笑意,“那时我就想,从前那些盼啊念啊,都该放下了。卫临,我嫁给你,不是退而求其次,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她起身走到卫临面前,伸手抚了抚他被雨水打湿的鬓角:“这两年,你待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你会记得我爱吃的糖糕,会在我被母亲刁难时护着我,会在夜里给我掖被角……这些琐碎的暖,比天边的月亮实在多了。”
卫临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常年理家记账,指腹带着薄茧,却暖得熨帖。“往后,只会更好。”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
窗外的雨停了,晚霞从云缝里漏出来,给芭蕉叶镀上一层金边。浣碧望着卫临眼底的暖意,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残存的怅惘,早被这两年的烟火气熏得淡了。
她笑着点头,声音轻快得像雨后初晴的风:“嗯,我知道。”
远处传来丫鬟们收拾雨具的笑语声,案上的茶还温着,氤氲的水汽里,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幸福,无关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