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顾遇遥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是老房子的阁楼,漏雨的木窗噼啪响,她缩在衣柜里数橘子糖,糖纸被捏得发皱,门外传来摔东西的声响,像钝器砸在心上。

惊醒时,额角全是汗。窗外的天刚泛白,林波森的手臂还圈在她腰上,呼吸均匀。她轻轻挪开他的手,赤脚走到画室,月光在画架上投下细长的影,像阁楼里那根摇摇晃晃的晾衣绳。

画纸上是幅没完成的画:褪色的木门,挂着把生锈的锁,门缝里漏出点雾粉紫的光。她蘸了点钛白,往光里掺,想让它亮一点,手却控制不住地抖,颜料在纸上洇成了片模糊的白,像极了童年那些被刻意抹去的记忆。

“又没睡好?”林波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他身上还带着被窝的暖意,从背后轻轻环住她,“又梦见阁楼了?”

她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他总是知道的,知道她怕打雷是因为老房子的雷声总伴着争吵,知道她爱吃橘子糖是因为那是童年唯一的甜,知道她画里总留着片阴影,是没走出的阁楼。

他拿过她手里的画笔,在那片模糊的白里,添了颗小小的星星。“你看,光里也能藏星星。”他低头,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就像你现在,身边有光了。”

顾遇遥想起小时候,有次被锁在阁楼,是邻居家的大哥哥偷偷从气窗塞进来颗橘子糖,糖纸在黑暗里闪着微光。后来她总在画里留个小角落,画颗糖,却从没告诉过任何人那糖的来历。

“林波森,”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总觉得自己像没长好的树,根扎在泥里,拔不出来。”

他转身,捧着她的脸,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那我就做你的土。”他说,“让根在我这儿,慢慢舒展开。”

那天之后,林波森把老房子的阁楼租了下来。顾遇遥站在门口,看见他在墙上贴满了她画的画——歪脖子树,亮着灯的画廊,抱着吉他的王上进,还有他们牵着念念的背影。漏雨的木窗换成了落地窗,阳光涌进来,照得地板上的尘埃都在跳舞。

“你看,”他牵起她的手,往阁楼深处走,“以前藏在这里的怕,现在可以换成甜了。”

墙角摆着个玻璃罐,里面装满了橘子糖,是他跑遍全城找的、和童年那款一模一样的味道。念念正蹲在罐前数糖,小手指着最底下那颗:“妈妈,这颗糖纸破了。”

顾遇遥走过去,拿起那颗破了角的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从气窗塞进来的那颗,糖纸也是破的。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时,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不是难过,是松了口气——原来那些过不去的,终会被温柔接住。

林波森从背后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以后画里的阴影,我替你补成星星。”

她回头看他,眼里的泪还没干,却笑了。阳光透过落地窗,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像他镜头里总给她留的那片暖。原来遗憾不是用来忘记的,是用来被爱填满的,就像那间阁楼,曾经的黑暗里,如今也能长出星星了。

后来顾遇遥画了幅新画,画里的阁楼亮堂堂的,气窗上坐着个举相机的男人,手里拿着颗橘子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像颗落在人间的星星。她在画的角落写了行小字:有些阴影,是为了让光更珍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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