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顾遇遥在聚会上总像株安静的植物,别人围着桌子高谈阔论,她就坐在角落剥橘子,一瓣一瓣撕去橘络,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
有次林波森带她见同事,席间有人开玩笑:“小顾是不是不爱理人啊?”
她手一顿,橘子汁溅在指尖,正想开口解释,林波森已经笑着接话:“她是在给我们攒橘子呢,知道你们聊得渴。”说着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橘子,分给众人,“她话少,但剥橘子最甜。”
回去的路上,她捏着衣角小声说:“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她:“为什么会丢人?我就喜欢看你安安静静待着的样子,比听人说半天废话舒服多了。”
他知道她不是冷漠,是不习惯热闹场合的客套,陌生人的热情会让她像被晒蔫的叶子,只有回到熟悉的角落才会舒展。所以后来再聚餐,他总找借口提前带她走,理由永远是“她困了”“她胃不舒服”。
有次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她靠在他肩上,全程没说几句话,只是在看到感人处时,手指悄悄攥紧他的衣角。电影结束后,他没像别人那样追问“你觉得怎么样”,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我看到你刚才偷偷擦眼泪了。”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眼里带着笑意,没有好奇,只有了然。原来他懂,她的情绪不必靠语言表达,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他都能接住。
后来她试着在他面前多说一点,哪怕只是碎碎念“今天的云像棉花糖”“楼下的猫又胖了”,他也听得认真,会顺着她的话接下去,从不让她觉得自己的话很无趣。
有次朋友问林波森:“你俩平时都聊什么啊?感觉她好安静。”
林波森笑着说:“不一定非要聊什么啊。她看书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拼模型;她画画累了,就过来靠在我身上待一会儿,不说一句话也挺好的。”
他知道,她的安静不是疏离,是她与世界相处的方式。他不需要她强迫自己变得活泼,不需要她为了迎合别人而开口,他只需要她舒服地做自己。
就像现在,她坐在书桌前写东西,他在厨房煮面,水汽氤氲里,只有抽油烟机轻微的声响。面煮好后,他端到她面前,她抬头冲他笑了笑,没说话,却伸手夹了一筷子给他。
他知道,这就够了。有些心意,从来不需要靠语言来证明,沉默里的懂得,比千言万语更动人。她不必逼着自己说话,因为他爱她的安静,就像爱她偶尔蹦出的细碎话语一样,都是她最真实的模样。
顾遇遥结婚时,化妆师给她贴假睫毛,她眨了三下眼就忍不住往下扯:“太扎了,像眼睛里进了沙子。”
化妆师哭笑不得:“就一会儿,拍完照就摘。”
她还是摇头,睫毛膏都快被揉花了。林波森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跟化妆师说:“不贴了吧,她不喜欢。”
“可是……”
“就这样挺好。”他拿起纸巾,帮她擦掉晕开的睫毛膏,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眼皮,“她眼睛本来就亮,不用这些也好看。”
顾遇遥看着他眼里的自己,忽然就不闹了。那天的婚纱照,她没贴假睫毛,眼尾只淡淡扫了点腮红,可照片里的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比任何精致妆容都动人。
后来有次参加晚宴,顾遇遥被闺蜜按着试假睫毛,黑长浓密的款式,贴上确实显得眼睛大了一圈。可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总觉得眼皮沉得慌,像挂了两片小羽毛,连笑都不敢太用力。
“你看你看,多好看。”闺蜜凑过来说。
她刚想说话,手机响了,是林波森发来的消息:“结束了吗?我在楼下等你,给你带了草莓蛋糕。”
她盯着消息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假睫毛撕了下来,睫毛胶黏得眼皮有点疼,心里却松快多了。
下楼时,林波森靠在车边,看见她光秃秃的眼皮,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摘了?”
“嗯。”她坐进副驾驶,抓起蛋糕就咬,“太难受了,不如我自己的睫毛自在。”
“本来就不用贴。”他发动车子,“你眼睛眨起来的时候,睫毛像小扇子,比假的好看多了。”
顾遇遥的耳尖红了,却忍不住翻出手机,点开刚才拍的对比照——贴了假睫毛的她,眼神里带着点拘谨;摘了之后,眉眼都舒展了,连蛋糕屑沾在嘴角都显得自然。
“你看,还是这样好。”她把照片凑到他眼前。
他扫了一眼,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在我这儿,你怎么样都好。不爱贴睫毛就不贴,不爱化妆就素着脸,哪怕早上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我都觉得好看。”
后来顾遇遥试着画过几次眼妆,每次都只敢涂薄薄一层睫毛膏,像怕惊扰了自己原本的样子。林波森从不催她,只会在她对着镜子叹气时说:“别折腾了,过来,我给你剥橘子。”
有次他在朋友圈发了张她的侧脸照,晨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配文:“天然的小扇子,比任何假睫毛都管用。”
下面有人评论“怎么不化点妆”,他回:“她舒服就好。”
顾遇遥看着那条回复,忽然明白,所谓喜欢,从来不是要求你变成“应该”的样子,是有人懂得你睫毛上的小别扭,把你的“不爱”当成宝贝,连你自己都嫌弃的小习惯,在他眼里都成了独一份的可爱。
就像此刻,她窝在沙发上改剧本,林波森坐在旁边看图纸,台灯的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细的影子。他忽然放下笔,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天,说:“你眨眼的时候,睫毛扫过脸颊,像小猫踩过棉花。”
顾遇遥被他看得脸红,却故意眨了眨眼,睫毛轻轻蹭过皮肤,带着点痒。她知道,自己大概永远学不会贴假睫毛了,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总有人,爱她本来的样子,爱她不贴睫毛的眼睛,爱她所有不精致却自在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