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乱序3
海，无垠的海，倒映着无限遥远的星空，浪潮起伏，企图颠倒群星的轨道。
很冷…
失血的伤口被海水浸泡，金发贴在脸颊上，海浪带着他不知去向何方，美利坚咬了咬，让自己保持清醒。
希望在他躯体的机械部分被泡坏之前，能到达岸边，美利坚身边没有任何东西，他不敢带上一点东西，生怕被那些人察觉自己还活在着。
被他们抓到，会很惨…
货船已经离开这片海域，美利坚对这片海域只有一点印象，但是这点印象不够支持他找到正确的方向。
也不知道英吉利藏得怎么样。
美利坚慢慢闭上眼睛，自我设置了休眠，同时设定了闹钟。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太阳已经升起，人类总习惯性地将为自己带来光明的恒星称为阳，美利坚对于这种情节不予评价。
待他辨别好了方向，慢慢朝向岸边游去，僵硬的身体只靠机械驱动，那些失去温度的血肉很快会坏死然后溃烂。
神经末梢不断传来疼痛的消息，美利坚对此视若无睹，他的机械大脑早已习惯承受这些烦人的无感。
“呜……”
空灵的声音掀起更汹涌的浪潮，直达大脑的声音立即被认出其主人的身份。
他侧过头去，距离他不远的一处海面，一只庞然大物真在朝他游来……
有办法了…
美利坚眼眸一闪。
──
属于这刻星球的春天来临，冬日痕迹消退，雾蒙蒙的天里淡蓝色的建筑群轮廓模糊，直至人造太阳升起，驱散最后一丝寒意。
“你的眼睛没办法救回来了先生，我很抱歉，人体神经的大多数技术都在中央星医院里，像我们这样的星球是没有办法的。”
“好，我知道了。谢谢。”
有些消瘦的身影走出医院，他独自一人走在街道上，有些迷茫地走了好几圈，原本想等到他回家再露面的美利坚叹息一声，从他的身后伸手想拍他上他的肩膀，下一秒却被对方抓住了手。
“美利坚！你……”
“嘘～过会儿再说。”
二人迅速离开街道。
“你怎么还活着……还有你……怎么？”
美利坚毫不在意地瞥了眼手腕露出来的溃烂血肉，随后说道：“活下来就行了，别问那么多。”
“那些人没找到你？”
“我跟着一个大家伙走了，他们没搜到。”
“呼…”
“我有办法治好你的眼睛。”
“什么……”
英吉利有些错愕，那些技术虽然他知道其中部分，但是没有仪器，没有经验，怎么可能……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另一种可能。
“你是想，换一个血肉之躯。”
“是的，本体，我们必须换副躯体了。”
“可是……”
青年皱起眉头，他并不支持这种做法，这是对「自由」的践踏。
“英吉利，我们没有退路。”美利坚将他困在一处墙角里，用无比坚定的语气道：“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还活着。六天过去，他们不会再傻傻地认为我已经死亡。”
“……”
“我们活着，本就是踩着其他人的命。没有选择……”
英吉利缓缓转过头，不想去面对他的眼眸。
在记忆伊始，他记得这具躯体的来历，是一个濒死的士兵，博士用他的躯体来作为自己意识的载体，英吉利取代了他，几十年甚至百年过去了，他缓慢地成长，机械的本质早已改变，他不再是一个只会执行程序的低等机械生命，他拥有着比现今智脑更高的自我意识，已经与真人无异。
因此才会如此排斥杀戮的进行。
该杀死的，难道不是那些阻断晋升通道的上层人吗？
毕竟他们制定了现在的社会规则，而代价却要让那些平民承受。
“英吉利，算我求你了。放下你的［仁慈］吧。”
“我不懂……”英吉利推开了他，眼眶泛着泪水：“为什么你总是要违背我的意愿，让我去做那些不愿意的事情。”
“这是为了我们好。”
“如果你不进行大规模的「清理」，事情根本不会严重到这种程度。你是自作自受的……美利坚放过我吧，我只想要「自由」。”
美利坚愣愣地看着他眼眶中的晶莹泪光，这是他第二次在他眼中看到眼泪，机械与血肉的结合体很难产生相应的生理表现，这是英吉利告诉他的。
忽然，他又觉得很正常。
因为是英吉利，一切都很正常。仿佛本该是这样子的……只有他是「怪物」。
英吉利活了太久，与人类的接触太多，那些衍生的程序和所铭记的记忆更是数不胜数，他……懂得怎么像个人类活着。
美利坚诞生不到几年，所用的机械内核与英吉利差不多，本质上却不能与英吉利相比较。
“一次，再帮我一次，本体，你知道的，清理不完成，我们依旧受限，有第一个‘我’诞生，就有下一个。”
“好，你以后……不许再来找我。”
“我答应你。”
英吉利仍是自私的，他要「自由」，不要再被束缚。
他受够了，这百年来，日日夜夜无时无刻，都想要逃离。
──
戈壁上的城堡是远古童谣般的存在，在一片荒芜上的奇迹，亦是枷锁。
英吉利不知何时起就被关在这里，很久之前的事情在他的脑海中却还是清晰得可怕，英吉利用手撑起身体，脸色并不太好。
他做梦了…
也不能说是做梦，这只是他的机械大脑在闲暇时无意识整理过去储存的记忆。
总之，那些事情不太好。
英吉利还记得，美利坚强行将他的意识以及机械器官移植过去的事情，只是因为那时美利坚的动作十分粗暴，他的机械大脑不可避免出了些问题。
英吉利不知道美利坚是怎么知道那些技术，要完整的技术在他的机械大脑里根本没有储存，现在技术都被智脑封锁了，根本离不开首都星，更别提被美利坚这个危险人物了解。
“……”
英吉利在三个月之前还抱留着想要逃离的想法，事实上他也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还能逃离，直到他发现，这里不过是一个被人为制造的狩猎场，而他是狩猎场里唯一活得还算肆意的猎物。
仿佛是刻意想要打消他的心思，美利坚并没有再阻止他的离开，就在英吉利以为自己终于要逃出生天时，才发现，荒漠的边缘是虚无的世界，而视觉上荒漠外则是一片简单明了的黑暗。
“……”算了，还是回去吧。
突然觉得自由也没那么重要了。
想到自己不知道做了多久，这些无意义的准备工作，英吉利顿时很想笑，可笑着笑着，他的眼泪就出来了。
美利坚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端着早餐在门外等候，只能说不愧为双生子般的心有灵犀，他也察觉到美利坚在门外，于是收拾好情绪走出去。
等美利坚看到他，他脸上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冷漠，有关那场逃离的一切事情像是没有发生，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二人还是如以往一样相处着，美利坚定时去猎杀那些野兽，他仿佛真的将这里视作自己的猎场，看着猎物一个个在自己利刃挥动间血液喷溅，那种令他无比上瘾的感觉又再次涌上来。
美利坚有病。
是真的有病，大概是一出生就是躯体最强壮的时期，他的性格并没有经过漫长的演变，当然，程序也不会真正模拟出来。
英吉利每次看见他，他身上都是鲜血淋漓，和过去一样，毫无变化。
直到……
“这是什么？”
“戈壁上的花。”
“你觉得我信吗？”英吉利将这些花精心摆弄出一个美好的姿态，面对着美利坚，他再也没有任何情绪，当然，也可能是这里无趣的生活磨灭了他的棱角，他不知道美利坚想做什么。
却不妨碍他躺平。
永不会熄灭的灯光在黑暗寒冷的荒漠照出方寸之地，落在血色痕迹上的灯光没有带来任何暧昧，反而因为鲜血增添恐怖，赠送花朵的青年手上还提着刀，刀上的血迹滴落，英吉利不由得皱起眉头。
“就是戈壁上的花。”美利坚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不减当年，英吉利也没有客气，他将那带着暧昧意味的花朵抛撒向天空，花瓣洋洋洒洒地落下，像他眼中的冷然，美利坚的长刀铮鸣，英吉利抬着下颌，任由他抬起锋利的刀刃，对准自己不再坚固的脖颈，二人对峙着，未说一语，却像下一秒就要爆发开来。
再奇迹的城堡，也无法掩盖其为囚笼的实质，向往自由的鸟儿，怎甘成为所见证失去双翼的鸟儿般，只能在地上凄惨地叫唤。
“捡起来，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英吉利偏不如他所愿，抬脚靠近对方，这番动作故意撞上对方的刀刃，鲜血喷溅时他就像无数次在美利坚刀下死亡的野兽，只是不同以往，那些野兽凄厉的惨叫并没有出现，英吉利的鲜血与他衣摆上的鲜血重叠，美利坚心脏漏了一拍，他双手有些颤抖着接住对方的身体。
英吉利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
恨没有，爱没有，什么都没有，宛若死寂的森林永远停在逢春的前日，让人看不到任何恐惧与解脱，仿佛死亡只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英吉利…成为我的同类不好么？”
美利坚叹了口气，身形逐渐消失在原地，荒漠上没有奇迹，一切皆是臆想。
童话属于城堡，城堡销声匿迹。
现实里，英吉利呆愣愣地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森林，飞鸟走兽……
“你自由了。”美利坚有些不情愿地说到，他站在门口，身上还是沾满血迹，英吉利看见他时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
“能告诉我是什么情况吗？”
“联邦出了事情，有些人想让我插手，我就替他们做了些事情，左右都是要杀人，杀谁都无所谓。”
英吉利张了张嘴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美利坚擦拭掉脸上的血迹，露出一张精致的面容，那双蓝眸带着他所熟知的情绪。
“驯服？”
“是……他们想让你也加入 但是很可惜，他们的计划失败了。”
英吉利扶额，他还是有些不懂。
“联邦高层一直分为两派，一个是回归囚笼派系，一个是解放囚笼派系，你也知道现在的知识社会发展成这个样子，是极度畸形的。”
“你和我是回归派几百年前留下来的后手，至于为什么我知道？可能最后只有我在尽心尽责地工作，是吧？”
“……”英吉利沉默不语。
“啊～还有生日那次，很抱歉，我不知道你会那么在意那些。”美利坚的道歉没什么诚意，他却也没生气，因为这些都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内。
“杀死那些人是博士的命令，他们身上多少带着解放倾向，还有那个孩子，他其实早就被策反了。不然你以为你能厉害到带着一个孩子在星球之间偷渡？”
“英吉利，你不属于囚笼，我们商量了一下，反正未来几千年都是解放的天下，放你走而已。”
“那你呢？”
“我……”美利坚笑了一下：“当然是成为回归派的首脑啦～”
“……”英吉利不知道怎么说，反正这对他这个只希望宁静地生活的生命机械，很难以接受。
他一开始屠杀那些四肢退化的人类时，还有些瞧不起对方，可看见那些人沉溺在虚拟世界中郁郁而终，而高层却在肆意操控他人人生，掌管无数财富，他承认，他心软了。
不愿屠杀那些本是受害者的人类。
于是选择逃离…
后来他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会迷恋上虚拟世界，因为只有在虚拟世界，星际才是星际，世界才是世界，而不是大部分眼中的方寸之地，迷雾散去，英吉利也迷恋上自由，但是他更向往真正的自由。
灵魂和躯体都是「我」，都要得到「自由」。
美利坚不适合「自由」。
那些人选择了自己的自由，就同样有了囚笼，不愿靠近不自由，但是这是大部分人的选择，选择都是有代价的。
英吉利不会傻傻地去向明忏悔，这里没有欲望所致的信仰，也无须「欲望」的信仰。
他看得很开，因为他身为「人」，在「社会」架构，不过是从一个囚笼到另一个自己喜欢的囚笼。
飞鸟被囚禁在自己的天空。
“再见。”
──EH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