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劫后暗殇
浓稠如墨的夜色,被一道道雪亮的战术手电光束粗暴地撕裂。公安、武警组成的联合搜索队,如同织网的猎手,在全副武装的状态下,紧锣密鼓地穿梭于危机四伏的山林之间。军犬敏锐的鼻翼不断翕动,发出低沉的呜咽,牵引着战士们深入每一个可能藏匿毒蛇的洞穴、每一片足以遮蔽罪孽的灌木丛。脚步声、树枝断裂声、偶尔通过无线电传来的简短指令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这片刚刚经历枪火与追逐的山野,肃杀之气几乎凝滞了本就稀薄的空气。
新训基地的围墙沿线,探照灯的光柱如同巨人的冰冷目光,一遍遍扫过围墙外那片模糊的黑暗。警卫排的巡逻兵力明显加强,士兵们紧握着钢枪,枪口微微下压,眼神警惕地掠过每一个阴影角落。沙袋垒砌的临时工事后面,机枪手沉默地坐着,手指却从未远离冰冷的扳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过后特有的、混合着紧张与疲惫的气息,仿佛每一粒尘埃都还残留着白日的硝烟味。
医疗室内,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盘踞着,试图掩盖那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火药残留。江晓靠在病床上,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被围墙切割开的、有限的夜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深沉的木然交织在他年轻的脸庞上。
脚步声传来,达瓦罗追连长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部分光线,投下一片阴影。他走到床边,目光复杂地扫过江晓缠着绷带的胸口,最终落在他那双失神的眼睛上,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算是宽慰的微笑。
“连长好!”项昊天、欧阳铭和葛小亮立刻起身,挺直腰板敬礼。
江晓似乎慢了半拍,眼神焦距缓缓凝聚,才哑声喊道:“连长好!”
达瓦罗追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放松。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能活着回来,小子,你真是命大,硬得像块硌牙的合金。”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江晓,“而且,这下你可能要立功了。”
“立功?”江晓睫毛颤动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困惑,仿佛“立功”这两个字与他刚刚经历的生死一线、与他胸口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与他那破碎的玉盘,隔着某种难以逾越的距离。
“嗯。”达瓦罗追重重地点了下头,表情严肃起来,“刑警队那边的初步盘问结果出来了。这伙人,来头不小,是‘兽行帮’的成员——国内一个恶名昭彰、规模庞大的大毒枭组织。但他们的罪行,远不止贩毒。”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他们还长期从事走私军火、拐卖妇女儿童,甚至……涉及更黑暗的人皮交易等滔天罪行!这个组织庞大而隐秘,势力盘根错节,像一颗深扎在社会肌体里的毒瘤,一直是警方重点打击却难以根除的心腹大患!”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次,他们是在一个化名‘黑豹’的头目带领下,在边境交易了一批高纯度毒品,企图借助这片无人区山林押运转移,结果迷了路,误打误撞摸到了我们基地外围,正好被你小子撞了个正着!这次现场缴获非法枪支六支,从被抓获和击毙的匪徒身上,搜出精制毒品三十公斤!目前审讯还在深入,希望能挖出更多关于他们网络和上下线的线索。江晓,你这次,是真正捅了一个马蜂窝,立功了!”
江晓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喜悦,反而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中闪烁着冷静分析的光芒。“他们一共十三人,”他声音平稳地开口,像是在进行战术推演,“按连长您说的,目前已缴获三十公斤,平均到被抓住的几人身上……如果他们是平均负重,那理论上每人携带五公斤。也就是说,还有三十五公斤的毒品,应该就在逃脱的那四个人身上,包括那个‘黑豹’。”
他的分析精准而冷静,仿佛刚才那个眼神空洞的青年只是幻觉。这份在重伤初醒后依旧保持的缜密思维,让达瓦罗追和项昊天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与赞赏。
“这些无法无天的犯罪黑恶势力!”达瓦罗追咒骂了一句,随即表情转为严肃,带着长辈般的责备与关切,“江晓,你先安心休养两天,把伤给我养好。剩下的追捕工作,交给专业的公安和武警同志去完成。”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不过,你小子这次做得也确实太过格了!对面是十几个持枪恶匪,亡命之徒!而且听落网的人交代,那个‘黑豹’是兽行帮内部公认的四大主力打手之一,为人凶残狡诈,是个不折不扣、手上沾满鲜血的大悍匪!你呢?就凭一把空枪,单枪匹马就敢往上冲!你这是不要命了!记住,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作战的第一要务,是保全生命!明白吗?!”
江晓抬起头,目光依次看过达瓦罗追和项昊天,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后悔与怯懦,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澈与坚定:“连长,班长,”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想,如果当时是你们处在我的位置,面对很可能携带大量毒品、危害社会的重犯即将逃脱,你们……应该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吧?”
一句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让达瓦罗追和项昊天瞬间沉默。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答案——会的,作为军人,那一刻的选择几乎是本能。但也正因如此,他们更清楚其中的危险与代价。
达瓦罗追张了张嘴,最终所有说教的话语都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他站起身,拍了拍江晓的肩膀(避开了伤口):“至少……我们不会像你小子那么莽撞!好好养伤,这是命令!”留下这句话,他转身大步离开了医疗室,背影显得有些沉重。
连长刚走,医疗室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葛小亮端着一个保温桶,笑嘻嘻地凑到江晓床边:“晓哥,嘿嘿,刚才那个美女护士小姐姐说你胸骨被震出了轻微裂纹,需要补充营养。这桶排骨汤是她刚送来的,我正好上厕所回来在门口碰到,就赶紧接过来献宝了!”他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好你个亮子!”欧阳铭一听,立刻“愤慨”地指责,“我说怎么等了半天没见人影,原来是你半路截胡!你个猪队友,坏了我的大事!”
江晓看着两位活宝战友,胸口那沉甸甸的郁结之气似乎被冲散了些许,他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带着暖意的笑容,配合着玩笑道:“好哇,欧阳,原来你守在这里不是关心我,是在蹲守美女护士小姐姐啊?还有你,亮子,”他促狭地看向葛小亮,“老实交代,你上厕所洗手了没?有没有偷偷先尝一口?”
项昊天看着三人斗嘴,也忍不住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医疗室里短暂地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苦中作乐的生气。
“什么小姐姐啊!注意称呼!是同志!”一个清脆悦耳,又带着军人特有爽利与飒爽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像一阵清泉淌过石阶。
几人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合体军装,外罩修身白色医护服的女兵站在那里。她身材高挑匀称,军帽下露出一张干净甜美的脸庞,明亮的眼眸如同浸在溪水中的黑曜石,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既有女性的柔美,又不失军人的干练气质。
“美女护士小姐姐!哦,不,同志!同志好!”欧阳铭看得有些发直,下意识地立正,憨憨地打招呼。
葛小亮也努力挺直了他微胖的身躯,微微仰头(因为对方个子很高),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这位美女护士同志!敢问您芳名?来此有何贵干?”
江晓和项昊天看着这两个瞬间“叛变”的家伙,无奈地对视一眼,默契地低下头,用手扶住额头,简直没眼看。
方雨丽似乎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她落落大方地走到江晓床边,目光直接而清澈地看向他,嘴角弯起一个甜美的弧度:“江晓,你好,我叫方雨丽,是基地卫生队的医疗兵。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她的声音明亮而清脆,像风吹铃铛。
欧阳铭和葛小亮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几乎要冒出星星来。
江晓被她如此直接的问候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看了一眼床边的点滴瓶,又看向方雨丽,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在这里?呃……不用太高兴吧,啊哈哈。”毕竟,医院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相遇的地方。
方雨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飞起一抹淡淡的红晕,连忙摆手解释:“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见到你这个人,知道你醒过来了,很高兴!嘿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您来是……有什么事吗?”江晓依然有些不解风情地问道。
“啊,我是来拿餐盘和碗筷的,”方雨丽指了指葛小亮放在床头柜上的保温桶,“顺便……想问一下,我煮的排骨汤,味道怎么样?”她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江晓闻言,端起保温桶又喝了一口,仔细品味了一下,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方雨丽,很认真地说:“嗯,排骨汤啊,挺好的,味道清淡,适合病人。”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淡淡的笑容,“不过,比我女朋友以前煮的,稍微……差了一点火候。哈哈!”他似乎想用玩笑缓和一下气氛,但提及“女朋友”时,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痛楚,却没有逃过项昊天细心的观察。“不过,还是非常非常感谢您的排骨汤!”他补充道,语气诚恳。
方雨丽脸上那明亮的笑容瞬间黯淡了几分,眼神中的失落清晰可见。“嗯,不客气!那就好……”她低声回了一句,快速收拾好餐盘和碗筷,像是要逃离什么似的,转身匆匆离开了医疗室,背影显得有些仓促。
“美女护士同志,慢走啊!”欧阳铭和葛小亮犹自不舍地望着门口,声音情意绵绵。
“我说你们俩,能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吗?”项昊天对着两人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明慧而绝丽!千娇百媚,一笑倾城!”欧阳铭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审美世界里,摇头晃脑地吟诵着。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欣赏美,追求美,乃是有品位之人的本能,班长!”葛小亮一脸陶醉地反驳道。
“行行行,你们俩慢慢陶醉吧!”项昊天懒得再理他们。
“唉,对了,晓哥,”葛小亮突然从“陶醉”中回过神来,猛地凑到江晓身边,脸上写满了好奇,“昨天黄昏的时候,在围墙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跟我们详细说说呗!”
欧阳铭也被拉回了现实,跟着凑过来,眼神灼灼:“对啊晓哥,一直想问你呢!今天人来人往老是被打断,快给我们讲讲你的英雄事迹!”
项昊天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拉过椅子坐下:“是啊,江晓,这种事,够你吹一辈子了!现在很多当兵十几二十年的老兵,可能连实弹都没打过,更别说经历这种阵仗了。跟我们详细说说过程。”
江晓看着三人脸上真诚而期待的表情,心中那股暖流再次涌动。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好吧!既然你们态度如此诚恳,非要听听这段传奇经历,那我就……勉为其难,跟你们说道说道?”
“快快快!别卖关子了!”葛小亮急切地催促,就差上手摇了。
江晓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缓缓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回了那个风沙呜咽的黄昏。“我当时……在器械棚里刚完成一组训练,坐下来休息,就听到围墙外面有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内容我觉得有些反常……”他开始娓娓道来,从最初的警觉,到蹬墙观察,再到对峙、心理博弈、飞瓦伤敌、翻墙近战、山林追击……他将整个过程细细道来,平静的语调下,却难掩当时的惊心动魄与生死一线的紧张。
三人听得屏息凝神,仿佛随着江晓的叙述,亲身经历了那场孤独而英勇的追击。当他们听到江晓胸口正中一枪时,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胸口缠绕的绷带,以及床头柜上那个装着碎玉的密封袋,眼中充满了后怕与敬佩。
不知不觉,悠长而熟悉的熄灯号音划破了基地的夜空,在走廊里回荡。
“走吧,我们该回班里了,让江晓也好好休息。”项昊天率先站起身,打断了尚在回味中的叙述。
“走了,晓哥,你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来看你!”欧阳铭起身,关切地说道。
“晓哥再见,好好躺在床上养伤!”葛小亮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补充道,“晚上千万别乱跑啊,这里美女护士同志比较多,万一忍不住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可担待不起!哈哈哈!”
“你小子!皮又痒了是吧!”江晓哭笑不得,作势要起身教训他。
“拜了个拜!”葛小亮怪叫一声,迅速关上医疗室的灯,带上房门,只听“嗖”的一声,脚步声便远去了。
医疗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回想着战友们离去时的笑脸和插科打诨,江晓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一股真实的暖流包裹着他,冲淡了身体的疼痛和内心的阴霾。他轻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当他缓缓躺下,身体接触床板的一瞬间,胸口传来的隐隐作痛,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那短暂的温馨。黑暗中,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想起了那个代号“黑豹”的悍匪,想起了那尚未追回的三十分斤毒品,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在他心底猛烈地翻腾起来!
三十五公斤毒品!那会是多少个被摧毁的家庭?多少個陷入地狱的灵魂?多少泣血的悲剧?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交易,那些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财富……想到这里,江晓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阵窒息般的抽痛传来,比胸口的伤更让他难以忍受。
这几个人之所以能逃掉,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如果速度再快一点,如果战术再灵活一点,如果警惕性再高一点,如果……力量再强大一些!是不是就能将他们全部留下?是不是就能阻止那些毒品流散出去害人?
一股灼热的、带着自我鞭策意味的决绝,如同烈焰般在他眼中燃起,那双眸子在月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而执拗的烈焰。他猛地坐起身,不顾胸口的抗议,动作有些踉跄地翻身下床。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床头柜上,那片盛放着碎玉的密封袋表面,反射着凄冷而破碎的光泽。注视着那曾经承载着誓言与温存、如今却已粉身碎骨的信物,江晓的双眼不禁朦胧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但很快就被更强烈的火焰蒸干。
不够强大,就无法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一切,信念、责任、回忆……乃至所爱之人,一切都将是空谈!弱肉强食,这本就是末世最基本的法则,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绝不会改变!
一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狂滋生。他咬紧牙关,强忍着胸口因动作而加剧的阵痛,俯下身,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一下,两下,三下……开始无比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做起了俯卧撑!
每下沉一次,胸骨都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悲鸣,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汗水几乎瞬间就浸湿了他的病号服,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停下。
往昔的一幕幕,那些曾经让他感到无力、无助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着浮现在脑海——废墟,哭喊,失去,背叛,还有……简雯最后那带着泪光的、鼓励的微笑……以及玉盘破碎的脆响!
“呃……啊!”江晓的喉咙里发出如同被困野兽般的低沉嘶吼,双眼因为极度用力和对过往痛楚的回忆而布满了血丝,变得一片血红。他喘息粗重,像是破旧的风箱,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他不再计数,只是凭着本能和一股不屈的意志,发疯一般地、疯狂地起伏着身体,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不甘、自责与悲痛,都通过这自虐般的锻炼,彻底宣泄出去,转化为……力量!
月光依旧冰冷,医疗室里,只剩下那沉重压抑的喘息声,和身体与地面摩擦的细微声响,如同受伤孤狼的舔舐与磨砺,在寂静的夜里,诉说着一个战士劫后复苏的、更加坚硬、也更加炽热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