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孤独归来
原来,重逢可以是这般模样。
断桥横亘在灰蒙蒙的江面上,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来往行人稀疏,偶有车辆驶过,轮胎压过湿滑路面的声音转瞬即逝。这是一座被遗忘的桥,很长很高,桥墩上的锈迹如同泪痕,在潮湿的空气里默默蔓延。它通向的对岸隐在雾霭中,恍若通往天堂之路,空荡,凄清,没有尽头。
一个单薄的身影倚在桥栏边,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简雯的长发在江风中狂乱飞舞,发梢抽打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她却浑然不觉。她的目光固执地投向远方,直到视线被水天一色的灰蒙吞没。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眸如今像是蒙尘的琉璃,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更加灰暗的心事。
雁阵掠过长空,留下几声破碎的哀鸣。远方的货轮发出沉闷的汽笛,像是疲惫的巨兽在呻吟。整个世界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旷远,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这无边的江水吞噬了。
天空开始飘洒细雨,细密冰凉,如同无数根银针刺破寂静。此时的断桥终于彻底空无一人。
"江晓!江晓!!!"
突如其来的呼喊划破了雨幕,声音在江面上飘散,像是要传到天堂的方向。
"你不是说过......如果我们其中一个迷失了,另一个来这里呼喊他/她的名字,只要我们的爱不消散,就一定会再次回到彼此身边吗......"
尾音消散在风里,世界重归寂静,只剩下女孩压抑的哽咽。泪水混着雨水在她脸上恣意流淌,冲淡了精心描画的妆容。她倔强地仰着头,任凭雨水打湿脸庞,仿佛这样就能忍住不让更多泪水滑落。
简雯和江晓的故事,从一开始就带着凄凉的灰色调。这么说或许并不准确,但在这样一个雨天,所有的回忆都染上了潮湿的忧伤。
......
"小雯,我快到站了,你现在到哪了?"
退伍返乡的列车发出一声长鸣,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逐渐减缓。车厢里,江晓握着手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灯火,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喜悦。那双经历过战场洗礼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罕见的柔情。
他特意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军装,每一个纽扣都仔细扣好,肩章的位置还留着刚刚卸下徽章时细微的褶皱。这个在雪狼大队被称作"野兽兵王"的男人,此刻像个初次约会的少年,期待着即将到来的重逢。
"江晓,记得,我只等你两年!两年内,我会好好等着你。如果两年后你没回来,我们就默认分手!"
两年前离别时的话语突然在耳边响起,江晓的眼眶不禁有些湿润。那一幕恍如昨日——火车站台上,简雯强忍泪水的模样,她塞进他背包的那盒巧克力,还有她转身时飞扬的发梢。两年的苦苦相思,七百多个日夜的千里相盼,终于要在这一刻画上句号。
"小雯,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的机会了,为了我小时候的一个心愿,也为了我们以后的家,我想抓住这次当兵的机会。"
"嗯......江晓,记得,我只等你两年......"
往昔的对话如潮水般涌来,江晓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底默默说道:"两年的约定,我回来了。"
他想象着出站口的场景——简雯一定会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米色风衣,在人群中踮着脚尖张望。当他们的目光相遇时,她会像从前那样,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这个画面在他脑海中排练过太多次,每一次都让他的心雀跃不已。
"我希望,在出站口,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你!"他在心里默念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却像一盆冷水迎面泼来:"我这边公司有事走不开,那个......你爸妈没去接你吗?"
江晓的心猛地一沉。"公司那边今天不能请个假吗?"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简雯竟然忘记了他高中时就已失去了母亲,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刺痛。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男人不耐烦的抱怨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江晓低头看了眼手表,晚上十点二十三分。特种兵的本能让他立刻警觉起来,一种不安的预感在心底蔓延。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下班?"
"公司最近比较忙,在加班。"
"哦,这样啊......"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嗯!明天我去找你啊!你晚上好好休息!公司还有事,就这样了!"
"嗯,那你晚上早点回去休......"
话还没说完,电话已经被匆匆挂断。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精心维持的期待。
作为一名经历过生死考验的特种兵,江晓的直觉向来准确。此刻,那种令人不适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像阴云般笼罩在心头。
"火车已经到达庐淝站,旅客朋友们......"广播声将他从沉思中惊醒。车厢里顿时热闹起来,人们欢欣鼓舞地涌向车门,如同归巢的鸟群。
在熙攘的人流中,高大挺拔的江晓显得格格不入。他不紧不慢地走出车厢,军装笔挺,步伐稳健,但面色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淡漠。
出站口挤满了迎接亲友的人群,欢呼声、笑声、哭泣声此起彼伏。一个孩子扑进父亲怀里,年轻情侣紧紧相拥,老母亲抚摸着儿子的脸颊......这些期盼了两年的温馨画面在周围不断上演,却没有一幕与他有关。
热闹是他们的,幸福也是他们的。江晓独自一人站在喧嚣中央,却感觉像是站在孤岛上。冬夜的寒风吹拂着他的面颊,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从海拔五千米的高原一路下来,重返平原都市,充足的氧气反而让他感到轻微的头晕。这就是所谓的"醉氧"吧,他苦笑着想。
城市的霓虹太过刺眼,车水马龙的喧嚣震得他耳膜发疼。他下意识地扶住路边的灯杆,低下头深深呼吸。这就是他魂牵梦绕的故乡,此刻却陌生得让人心慌。
"喂,大兵哥!住宿不?这两天人多,旅馆基本上都满了,时间这么晚咯,打车也不好打了。"一个操着浓重方言的大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热情地招呼着。
江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不了,谢谢。"
他继续向前走去,漫无目的。此刻他只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吹吹冷风,让这颗躁动不安的心静下来。军靴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孤独的回响。这座他曾经熟悉的城市,今夜格外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