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莫名失约
林立的高楼如同无数座钢筋混凝土雕塑,在铅灰色天空下默然矗立。它们冰冷、整齐、没有生气,像一片被强行植入大地的金属森林。蛛网般错综环绕的混凝土公路上,铁盒子一样的车辆无声地穿梭,组成一条条永不停歇的金属洪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锈蚀和电离尘埃混合的气味,这是末世重建区特有的气息。
江晓站在人行道上,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这座庞大的城市所吞噬。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空荡荡的——不再有熟悉的枪带勒紧胸膛,不再有作战服的粗糙触感。离开军营才第三天,他的身体却已经在抗议这种"正常"的生活。肌肉记忆还在固执地寻找着那把配枪的重量,指尖不时会无意识地摩挲,仿佛下一刻就要扣动扳机。
"小雯,今天有时间吗?晚上我在西郊坝等你。"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空虚感蓦然涌上心头。这不是战场上那种需要警惕的危险,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不安,仿佛他正在失去在这个世界上的锚点。
他闭上眼睛,军营的号音仿佛还在耳畔回响。那些黎明时分被号声撕裂的寂静,那些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日子,那些在星空下与战友轮流守夜的夜晚——所有这些构成了他过去两年生命的全部。而现在,他像一个被强行剥离了外壳的软体动物,暴露在这个过于平静的世界里,无所适从。
没有命令,没有指示,没有任务。这种看似自由的日常生活,对他而言却成了一种酷刑。
他抬手拦下一辆的士。车门自动滑开时发出轻微的液压声,让他条件反射般地绷紧了肌肉——这声音太像装甲车的舱门了。
"西郊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从火车站到西郊,贯穿整座师市。这条路,他曾经和简雯走过无数次。
街道两旁的建筑飞速后退,江晓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寻找着那些被时间篡改的记忆坐标。那里曾经是一家老式书店,现在变成了全息影像体验馆;那个转角原本有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现在被自动售货机取代;他们第一次牵手的公园围墙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闪着霓虹的娱乐中心。
仅仅是两年时间,这座城市就像蛇蜕皮一样,换了一副全新的模样。大厦更高了,表面的纳米涂层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娱乐会所的门面流光溢彩,全息广告牌上舞动的人影令人眼花缭乱;商场入口处,人流被智能闸机无声地分拣、疏导。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世界在前进,而他被留在了过去。
"小兄弟你这是刚退伍吧?几年没回地方了?"司机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惊醒。
江晓抬起头,在后视镜里与司机对视:"两年。感觉变化挺大的。"
"嗬,现在全国都在搞重建,抓发展,一天一个样儿。"司机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调整着车载空气净化器的参数,"你这是刚到?"
"昨天。"
"那怎么不先回家?"
"先去武装部报到,把手续办了。"江晓简洁地回答。这是退伍程序的一部分,也是他拖延回家的借口——他还没有想好如何面对那个"家"。
司机了然地点头:"理解。现在这世道,什么都快,别说你们当兵的,就是我们这些天天在路上跑的,都感觉跟不上节奏。"
车窗外,一座新建的巨型全息广告牌正在播放最新型民用防护装备的广告。末世后的重建区,安全成了最奢侈的消费。
"经济是发展了,可有些东西也变了。"司机自顾自地说下去,"现在的人啊,越来越浮躁。为了达到目的,什么原则都能放弃。面对现实,面对诱惑,越来越多的人成了欲望的奴隶......"
江晓默默听着,目光投向窗外。街道上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戴着过滤口罩,表情被遮去大半。这是末世后的常态——人与人之间保持着安全距离,既是因为持续的生化威胁,也是因为信任的缺失。
"有下棋的人,也有棋子。"司机最后总结道,语气里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
江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司机的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面。
不知过了多久,的士在西郊坝附近停下。江晓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车。
当他踏上大坝的水泥阶梯时,终于松了一口气。这里的变化不大——远接天边的坝墙、宽阔的坝道,坝内无边无际的水面在微风中泛起细密的波纹。来自天际的风带着水汽的清新,稍稍冲淡了城市特有的金属和尘埃的气味。
这一切是那么的熟悉。江晓深吸一口气,肺部被清凉湿润的空气充满。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阶梯,轻巧地跳上一米多高的坝墙,在上面稳稳地行走起来。这是他们曾经最爱的游戏——在坝墙上比赛谁走得更远,简雯总是走不到十步就尖叫着要他扶下来。
八点钟,手机震动。江晓几乎是立刻掏出了它。
"晚上六点下班后我过去,白天记得好好吃饭,勿回。"
是简雯的回复。江晓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微笑,那是一种从内心深处泛起的温暖,暂时驱散了他眼中多日来的阴霾。
他决定先去旅馆开个房间安顿下来。这是简雯曾经读书的大学附近,他选择了一家以前经常光顾的宾馆。前台已经换成了自动登记系统,他花了一点时间才弄明白如何操作。
在武装部办理手续的过程机械而高效,就像他执行过的无数例行任务。下午,他来到市区,精心打理自己。
理发店的镜子前,他看着自己的短发被修剪得更加利落。两年的特种兵生涯锻造出的不仅是意志,还有身体——每一块肌肉都紧绷而结实,蕴含着爆发力。在试衣间里,他注意到其他顾客投来的目光,那是对他体型的无声赞赏。
但他想要的,只是简雯的目光。
中午,他在一家老面馆吃了饭。老板娘还认得他,多给他加了一勺肉酱。这种被记住的感觉,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从未离开。
一切准备就绪。干净利落的发型,白色的衬衣,黑色的立领夹克,休闲牛仔,工装鞋,还有那瓶简雯送给他的GL香水——这些是他们分别前,她最喜欢的打扮。
他像执行一个重要任务一般,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一切。在军营里,准备工作的充分程度往往决定任务的成败。而现在,他正在准备的是与挚爱之人的重逢。
这个下午漫长而幸福。他坐在宾馆的床上,一遍遍设想着见面的场景。窗外,城市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那里有他们最后的合影——两年前的简雯,素面朝天,笑容清澈如泉。
下午六点刚过,手机响起。江晓几乎是立刻接了起来。
"喂,小雯,上车了吗?"
"简雯有事去不了了,让我跟你说声。"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这个声音像一记重拳,击中了江晓的胸口。他感到一阵眩晕,但特种兵的训练让他立刻进入了警戒状态。大脑飞速运转,搜索着记忆库中的声音数据——是了,下火车前与简雯通话时,背景里隐约传来的那个声音。声纹比对,基本确定。
"你是谁?怎么在用简雯的手机?她为什么不自己说?"江晓努力保持声音的平稳,但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在忙,公司内部急事,必须加急完成!你也不要打电话来打扰她,她没时间接!"对方不耐烦地将电话挂断。
再打过去,手机已关机。
江晓呆立在房间中央,如同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塑。宾馆房间的隔音很好,外面的世界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耳中轰鸣。
这不是简雯的风格。绝不可能是。
他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各种可能性:她被胁迫了?遇到危险了?还是......
不,他不敢想下去。
服役期间,江晓执行过十七次高危任务,面对过变异生物的利爪、叛乱分子的枪口、辐射区的死亡陷阱,他从未犹豫过。如同一头训练有素的野兽,他总是冷静、迅速、果断。
可现在,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恐慌在血管中蔓延。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失去挚爱的恐惧。
他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黄昏。重建区的能源管制已经开始,部分街灯陆续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划出一道道苍白的光轨。他的倒影模糊地映在玻璃上,一个穿着便装的士兵,站在不属于自己的战场上。
一番痛苦的心理斗争后,江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睛,运用在部队学过的情绪控制技巧,调整呼吸频率,将混乱的思绪一点点收拢、整理。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目光已如寒铁般坚定。
"我要知道真相。"他对着玻璃中的自己低语。
近七点,冬日的夜幕完全降临。繁华的大都市灯火通明,各种全息广告将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昼。人们的夜生活刚刚开始,但对于江晓来说,这是一个不同的夜晚。
他坐上的士,报出简雯工作大楼的地址。这是她在部队时给他的,用来寄信和生日礼物。他从未想过,第一次去那里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大楼门前车水马龙。江选择了一家对面的快餐店,在靠门的玻璃旁找了个位置。点了一杯可乐,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流入胃里,让他越发清醒。
他的目光锁定在十几米外的大楼门口,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等待猎物出现的野兽。这是他在无数次任务中练就的技能——耐心等待。
路上车来车往,门口人进人出。江晓靠直觉等待着,他只想知道真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店里的人越来越少,稀稀疏疏的几个人零散地坐在各处。唯独江晓一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盯着马路对面,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桌子上放了几个冷饮大杯子,服务员来收拾时,不免有些奇怪:"先生您在等人吗?"
"哦。"江晓随口答道,眼睛依然直直地注视着对面。
"没事!我们这里是24小时营业。请问,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暂时不需要,谢谢!"
江晓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对面的大门口,几乎没有注意到身旁跟自己说话的服务员。但训练有素的感官还是让他捕捉到了对方的特征——女性,约二十三四岁,身高165左右,声音清脆,带着职业性的友好。
"您好,我是这里的服务员莎莎,如果有什么需要,请和我讲哦。"服务员微笑道,声音提高了些许分贝。
江晓转身看着身旁的女孩,礼貌地回答:"您好,我叫江晓,谢谢莎莎小姐的热情服务,有需要我会跟你讲。"除了嘴角扬起的一丝有些无奈的微笑,他脸上再没多余的表情。说完立即转身,继续注视着前方。
莎莎尴尬地离去。回到柜台,面对同事的说笑,她无奈地抱怨:"那个家伙冷得像块冰!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家伙!"
或许莎莎说得对,在别的陌生女孩面前江晓是块冰。这是他承诺给简雯的与异性的边界感。但在简雯面前,他的心却是火热的,如同末世后罕见的阳光。
时近晚上十点,仍然没有什么发现。江晓相信自己的直觉不会出错。执行任务时,他可以潜伏在一个地方动也不动坚持24小时以上。他有的是耐心。
时钟滴答地敲打着,星星布满了整个夜空,却无月。店里的音响播放着一首老歌:
"天上的星星,为何像地上的人儿那样拥挤~地上的人儿,为何又像天上的星星那样疏远......"
歌词让江晓的心中荡起一层涟漪。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掏出一包烟。戒烟是他对简雯的承诺,但此刻,他需要一点东西来稳定自己颤抖的内心。
打火机的火苗跳跃了一下,香烟被点燃。他深深吸了一口,感受着尼古丁进入肺部带来的轻微眩晕。烟雾缭绕,熏得他眼睛酸酸的。
就在这时,对面大厦门口走出一位红发女子。
江晓的动作瞬间凝固。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势——是简雯。
但又不是他记忆中的简雯。
长长的红发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浓艳的妆容覆盖了她曾经清秀的面容。短裙、黑丝和高跟鞋勾勒出成熟的曲线,却掩盖不了她步履中的迟疑和僵硬。
这是我的小雯吗?江晓皱紧了眉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简雯刚跨出门口,后面紧跟着一个一米九左右的高大的男人,西装革履,看年龄二十多岁,一脸不可一世的神情。不似成功人士,更似富家纨绔。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既不过分亲密,又明显是一起的。简雯的表情拘谨,眼神闪烁不定;男人则一脸无所谓,随手整理着袖口上闪着幽光的袖扣。
由于男人浮夸的样子,加上简雯的状态以及江晓对她的了解,江晓似乎明白了什么。只是他不敢相信,他要明白真相,或许......
香烟在指间静静燃烧,灰白的烟灰即将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