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潜入侦查
街道空无一人，废弃的报纸和塑料垃圾在风中打着旋，像是这座空城最后的、孤独的舞者。整座庐淝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风声在钢筋混凝土的丛林中穿梭呜咽，吟唱着末世的挽歌。铅灰色的天幕仿佛再也承载不住那沉甸甸的湿气与绝望，终于，豆大的、冰冷的雨点开始砸落，起初是稀疏的、试探性的，随即迅速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雨幕，如同天河倾泻，哗啦啦地冲刷着这座饱经创伤的城市。雨水敲击着破碎的玻璃、扭曲的金属和空旷的路面，发出杂乱而宏大的交响，试图洗去血迹与硝烟，却只留下更深的、湿冷的死寂。
就在这风雨最为狂暴、能见度降至最低的时刻——
“砰！”
一声清脆却迅速被风雨吞噬的枪响，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短暂地打破了这片被自然之力统治的寂静。高锋亲自带领的一支精锐刑警小队，利用雨幕的掩护，果断地向龙氏集团大楼底层的某个出入口发起了新一轮的、极具挑衅性的佯攻。子弹打在厚重的防弹玻璃和金属大门上，溅起零星的火花，瞬间便被雨水浇灭。
果然，大楼内部如同被惊动的蜂巢，短暂的迟滞后，数个窗口猛地喷吐出炽烈的火舌！自动步枪的点射、冲锋枪的扫射声瞬间密集起来，与楼下的刑警火力交织在一起，虽然大部分枪声都被风雨的咆哮所掩盖，但那闪烁的枪口焰和偶尔穿透雨幕的流弹轨迹，清晰地表明楼内佣兵的注意力已被成功地吸引到了正面。
“就是现在！” 风雨声中，燕洛北低沉而坚定的指令通过加密耳机清晰地传入每一名突击队员的耳中。对面大楼天台边缘，八道如同雕塑般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骤然动了！
江晓第一个挺身而出，手中的高初速绳索发射枪稳稳对准四十多米外、风雨中若隐若现的巨大风水墙面。“咻——”一声轻微的、几乎被风雨掩盖的破空声，特种锚钩带着坚韧的静力绳，精准地嵌入了风水墙下方约十米处一个预判好的金属骨架接缝处。他用力拽了拽，确认固定牢靠。
“行动！”
没有犹豫，没有废话。八道身影如同捕食的猎豹，在湿滑的天台边缘加速助跑，依次猛地跃出！身体在离心的瞬间与绳索连接，借助冲势和重力，向着那片巨大的、在雨水中泛着幽暗光泽的风水墙滑降而去！
风雨立刻展现了它们狂暴的力量。绳索在风中剧烈地摇晃、扭动，仿佛一条试图挣脱控制的活蛇。队员们的身体在空中如同钟摆般难以稳定，冰冷的雨水如同密集的冰针，无情地抽打在他们的脸上、手上，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作战服，带来刺骨的寒意。视线变得一片模糊，只能勉强依靠感觉和对目标的记忆来控制方向。双手紧握速降器，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湿滑的绳索和冰冷的金属几乎要夺走手掌最后的感觉。
不能松手！绝对不能！ 江晓咬紧牙关，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汇成溪流，他眯起眼睛，强行聚焦于那片越来越近的、湿滑如镜的墙面。下面是数十米的深渊，失去控制就意味着死亡，意味着任务失败！ 强大的核心力量绷紧，对抗着狂风的拉扯，他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和顽强的意志，在摇摆中艰难地调整着姿态。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通过耳机传来，带着一丝惊慌。是特警小吴！他紧握速降器的右手因长时间的冰冷和湿滑，加上一阵突如其来的猛烈侧风，瞬间麻痹，不受控制地脱离了控制器！身体骤然失重，猛地向下坠落了半米多，仅靠安全带与主绳的连接悬在半空，像一片风雨中飘摇的落叶！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同早有预判般，几乎是同时松开了自己的速降器，利用手臂和腰腹的力量，猛地向下荡了一段距离！是江晓！他在小吴失手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他的左手如同铁钳般，在空中精准地、死死地攥住了小吴即将完全脱手的手腕！
巨大的下坠力让江晓的手臂肌肉瞬间隆起，绳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硬是凭借单臂和腰腹的力量，稳住了两人下坠的势头。
小吴惊魂未定，抬头望去，透过模糊的雨幕，对上的是江晓那双即使在如此危急关头，依旧冷静、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心安力量的眸子。江晓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肯定地向他点了点头。那眼神仿佛在说：“抓紧！没事！”
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不过两三秒时间，却让所有目睹的队员对这位退伍特种兵的观察力、反应速度、力量以及那种于危难中挺身而出的担当，产生了发自内心的、更深的钦佩与信任。有他在，似乎再大的困难也能闯过去。
虚惊过后，众人更加谨慎，终于有惊无险地陆续滑降至风水墙表面。冰冷的、光滑的玻璃和金属墙面几乎无处着力，雨水让一切都变得更加困难。江晓和燕洛北率先取出锚钩发射器，“噗噗”两声轻微的闷响，锚钩精准地抓住了风水墙顶部边缘的内部结构。迅速收回滑降绳索后，真正的考验——徒手攀爬湿滑的绳索，开始了。
将近二十米的高度，在平时训练或许不算什么，但在此刻，绳索湿滑冰冷如冰柱，全身衣物浸透沉重如铅，狂风试图将人从绳上吹落，冰冷的雨水模糊视线，冲刷着体力与意志。每个人都双眼通红，咬紧牙关，手臂和背部的肌肉贲张隆起，青筋如同虬龙蜿蜒，对抗着恶劣的自然环境和身体的极限。向上，必须向上！ 这信念支撑着每一个人。
江晓和燕洛北作为第一梯队，率先悄无声息地翻越了风水墙顶部边缘，迅速伏低身体，借助顶部一些通风管道的阴影隐蔽起来。雨水立刻从四面八方浇灌在他们身上。两人如同匍匐的猎豹，锐利的目光穿透雨幕，迅速扫视整个楼顶平台。
情况与江晓预判的几乎一致。大约十名外籍佣兵，分散在楼顶的几个关键位置，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楼下正面的交火所吸引，正依托掩体，漫不经心地向着下方街道大概的方向偶尔点射几枪，嘴里还用各种语言咒骂着该死的天气。没有人回头看向风水墙这个他们心目中的“绝对盲区”。
江晓与燕洛北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言语，默契已然达成。两人缓缓举起了加装长消音器的95式突击步枪，冰冷的枪身在雨水中泛着幽光。瞄准镜中的十字线稳稳地套住了各自的目标。
“噗噗噗……”
一连串轻微得如同雨滴敲击帆布的声音响起，短促而致命。精准的点射如同死神的低语，在风雨的掩护下，几乎微不可闻。楼顶的佣兵们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便接二连三地身体一震，软软地倒在积水的平台上，鲜血迅速被雨水稀释、冲散。
确认威胁清除，燕洛北打出安全手势。剩余的六名队员迅速而无声地攀上平台。没有时间耽搁，众人立刻按照预案，迅速找到与自己体型相近的佣兵尸体，扒下他们湿透的作战外套和装备套在自己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胃部翻腾，但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动作迅速。将尸体和换下的衣物迅速拖拽到楼顶一个闲置的、布满铁锈的通风设备间内，锁死门栓。
八名“佣兵”相互检查了一下伪装，确认没有明显破绽。燕洛北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对着耳机低沉而清晰地下达指令：“‘暗影’小队已成功潜入楼顶。按计划，A、B、C三队，分头行动！保持通讯静默，非紧急情况不得主动联系。任务开始！”
经验最丰富的老特警带着两名队员作为A队，如同幽灵般沿着消防通道向下潜行，他们的目标是寻找并破坏大楼的电网控制中枢及备用电源。
燕洛北则带领三名队员作为B队，开始在大楼的关键结构节点、通道口，隐蔽地安装高能C4炸药。他们的动作迅捷而精准，每一块炸药的放置都经过计算，以确保在需要时能造成最大的破坏和阻滞效果。
而江晓，作为唯一的C队，任务最为艰巨和关键——他需要像一把无形的手术刀，深入这座龙潭虎穴的核心，侦查内部佣兵的真实实力、布防情况，并最终定位龙大仁的藏身之处。这意味着他需要更高的机动性和更强的隐蔽性。
他仔细观察着大楼内部的构造。一个极其宽敞、横贯整个楼层的口字型天井从底层直通楼顶，显得气派而奢华，却也带来了一种无处遁形的暴露感。天井四周的回廊上，可以看到一些穿着西装或白领服饰的工作人员正神色匆匆地搬运着箱子、销毁文件，显得异常忙碌。而身着作战服的佣兵数量反而相对较少，大多只是在关键出入口和窗口位置巡视，呈现出一种“外紧内松”的态势。看来，龙大仁对他这栋堡垒的防御，尤其是对正面火力的自信，已经到了一定程度。 江晓心中冷然。
他的目光随即被天井两侧那两部巨大的、透明的观光电梯所吸引。电梯井如同晶莹的水晶柱，贯穿了整个天井。其中一部电梯，正静静地停在顶层，轿厢内空无一人。在这个警匪激烈交火、内部人员忙于“善后”的时刻，显然不会有人有闲情逸致乘坐观光电梯。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江晓脑中成形。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借助这部透明的观光电梯，自上而下地快速扫描整个大楼的内部情况，岂不是效率最高、也最能出其不意的方式？
心念电转，江晓已有了决断。他压低帽檐，模仿着那些佣兵巡逻时略显散漫的姿态，自然地走向那部停靠顶层的观光电梯。按下下行按钮，电梯门无声地滑开。他闪身进入，按下通往一层的按钮。
电梯开始平稳地、不紧不慢地下降。
68层，67层，66层…… 江晓站在透明的轿厢内，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冷静的目光如同高精度扫描仪，快速掠过每一层的景象。忙碌的工作人员，神色紧张地处理着文件，搬运着不知名的设备；零星的佣兵，大多聚集在靠近窗口的位置，关注着楼下的战况，对内部，尤其是这部观光电梯，几乎无人投来一瞥。这种异常的镇定，让江晓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外面大军压境，这些佣兵的反应未免太过……平静了。仿佛他们笃定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他们的底牌是什么？ 江晓的大脑飞速运转。地下暗道？李部长在外围布置了天罗地网，地毯式搜索，可能性不大。强大的外部武装支援？在国内，这无异于痴人说梦。那么，剩下的可能……
电梯运行到第九层时，“叮”的一声轻响，停了下来。
江晓立刻停止了对耳机的低声汇报，身体微微侧向轿厢内壁，目光却锐利地扫向九层。这一层的格局与其他楼层截然不同！装修极尽奢华，空间异常开阔，不仅有大型的会议室、气派的会客厅，甚至还有配备齐全的酒吧、咖啡厅和健身房。9为极数，有九五至尊之意，龙大仁这种野心勃勃、崇尚权势之人，将他的核心巢穴安置于此，合情合理。 江晓几乎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电梯门缓缓打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不，与其说是走进，不如说是一堵移动的“墙”塞了进来！
来人身材极其魁梧雄壮，身高绝对超过两米二，肩膀宽阔得几乎堵住了大半个电梯门。当他那如同巨熊般的身躯完全踏入轿厢时，整个电梯厢体猛地向下一沉，钢缆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声，仿佛不堪重负！他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异常厚重的银白色金属箱，箱体棱角分明，上面似乎还有着复杂的接口和指示灯，分量显然极重。
这家伙本身的体重，加上这个箱子，恐怕接近半吨！ 江晓心中暗凛，脸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那种略显散漫的佣兵姿态，目光随意地扫视着轿厢顶部，仿佛在研究灯光。
巨汉进入电梯后，由于身高限制，只能低着头。他脸上架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但即便隔着镜片，也能感受到那后面投射而来的、如同实质般的凶戾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江晓身上刮过。他穿着一身特制的黑色西装，紧绷的布料下是虬结夸张、仿佛要爆炸开的肌肉轮廓。他一言不发，只是用那种极具压迫感的眼神，死死地“钉”着江晓，仿佛在审视，又像是在警告。
江晓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审视与压力，但他并未与之对视，反而将目光投向轿厢外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手指甚至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对眼前巨汉视若无睹、心思早已不知飘向何方的普通巡逻佣兵。
电梯终于到达一层。门开后，江晓甚至还颇为“识趣”地侧身，伸手做了一个“您先请”的手势。
巨汉的视线在江晓身上又停留了一秒，似乎没发现什么破绽，这才挪开那令人窒息的目光，拎着那个沉重的箱子，像一台重型压路机般，迈着沉重而稳健的步伐走出了电梯。在他踏出轿厢的瞬间，电梯猛地向上弹了一下，恢复了正常的悬浮状态。
江晓看着那巨汉远去的、如同山岳般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这种体型，这种压迫感，还有那熟稔的审视目光，绝对是龙大仁的核心保镖无疑。
那么，他手中那个分量惊人、看起来科技感十足的箱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江晓的脑海。会不会……就是龙大仁和他手下如此镇定的……那张最后的底牌？
强烈的、经过无数次生死考验磨砺出的直觉，如同警报般在江晓心中鸣响。他不再犹豫，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自然地走出电梯，远远地吊在了那名巨汉的身后。
他需要知道答案。需要知道那扇即将关闭的、厚重的金属门后面，究竟隐藏着怎样足以扭转战局的秘密。这，或许才是此次潜入侦查任务，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