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日日记(29)
比我的前往更令他们惊异的是你的陪同。
婆娑月见留在冰耀族,青木惊霜跟着我一起留在火光族,她们在冰耀族地再次见到陪在我身边的你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趁你和亲王与挽光长安说话的时候,她们都凑过来问我你的情况,并且为我们高兴,哪怕你还没有完全地想起来。
未眠啊,这对你来说,是幸事吗?
那在你看来,未来如果他想起了那些你们朝夕相伴的记忆,是他回来了,还是他死去了?
在你眼里,失去记忆的人和没失去记忆的人,是一人吗?
但是不论如何,未眠,我望着你和他并肩而立,油然而生的开心啊——你一定要开心。
天樱,天樱,真好啊,你们又相守。
我交代了她们的职责,并与挽光嘱咐,我们再一起前往火光族。
你们化作原身,我也化作原身飞在高天,我望着你们,盘算着我的求偶舞,要不要在这个时候给你。不过我想,如果没有神明作陪,应当是没有人能够看出来我舞兮蹈兮想要的是什么。你也是,你就当我很开心,醒来望着你,很开心,开心到手舞足蹈吧。
小孩子就是眼尖,醉月先发现了我——天樱姐姐!
这一声鹤唳应当是欢喜的,否则匆匆从内室跑出来的你怎会试探着伏下身仰望着我,鸽血红眼里满是诧异。我其实练过这支舞,很多次,双筑的潭水里,我望着我的倒影,可那时候是满心凄楚,远门在外的人不知道在家中守候有多想他,失去记忆的人不知道记忆镌刻的人有多念他。
阿兄说那时候的鹤唳,苦得不可忍受。
天地都为我助兴,有风,有雾,有日光,风拂过我的丰满的羽毛,带着我的鹤唳飘向你。我展开双羽,向你倾身,跳跃,蹬腿,振翅,我直起脖颈,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你好迟钝,我都跳了第二遍了,你才犹豫不决地被亲王一尾巴甩进来。我看着你笨拙地跟着我舞步,含着笑放慢了动作,你堪堪跟上,然后,逐渐熟练。我展开双羽,你只能站起身子,展羽之后,我是鹤唳,你是虎啸,我们向对方露出柔软与脆弱;我跳跃、振翅、蹬腿,你则绕着我起跳的地方连蹦带跳地跑一圈,我落地时,你也来到我的对面;我拍着翅膀向你走去,你甩着尾巴则向我反向走来;我们交换位置,再次起跳;我原地踱着步转了圈,醉月笑着说琼林哥哥笨拙地也跟着转了个圈;在求偶之舞的最后,我倾身向我心之所爱俯首,你也俯下身子低下头,后来听芜斐说,你的尾巴也紧紧贴在地面。
还是很累的,而且我确实有些日子没化作原身了。我拍拍翅膀,恢复了原先的站姿,用青木的话来说是骄矜仙气,在风卷过我的尾羽时,华丽,天上人。我回过柔软的脖颈,尖尖的长长的喙从啄下了一根长长的尾羽,我衔着它来到你跟前,将它放在你面前。你愣愣地望着我,眨眨眼,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蹲坐下身,心口迁延出一抹殷红,一颗血红的宝石就在你我之间凝结。你将那根羽毛小心翼翼地收拢,又将那颗宝石递给我。我望着它,心口又泛起密密的疼——冰耀族遭逢大劫、你我诀别之时,你给我的那颗宝珠终究还是散尽了。我低下头,想要它落在我头上的那一片血红之中;你小心翼翼地用呼吸将羽毛顶在脑袋上——我们对上目光,相视一笑,开心的鹤鸣和喉音同时响起。我衔住了羽毛,你先化形,从我这儿将它接过,我也化形,站在你对面,你亲手为我挂上这一枚宝珠,有丝绸系着,缠绕在我手上的手链上。
青木后来和我说,她以为我们不交换信物了,原来是发现自己化作原身都不好拿。这会儿我就坐在大客厅里,你则化作原身同幽篁他们告诉我们的情况,你的情况。
那是,鹤吗?芜斐也凑了过来,好奇地望着我,你从来没有显现过你的原身,天樱。原身岂是谁都可以见的?我只是很着急,很着急从清穹这儿得到他还爱我的回应,我从未与他分开过那么久。我抱着肉干罐头,躺在摇摇椅上,裹着风衣蜷缩着,真奇怪啊,怎么忽然感觉那么冷?
你好像知道我不想和她们多说什么,很快就回来,用大脑袋拱了拱我:要回去吗,回我们的房间?父亲一直留着,没让我进去,也没让别的人进去。
我困了。我回应你。我望着你往后退了一步,我站起身,我望着你趴下身。
阿樱上来,我背着你,好不好?你望向我,摆着尾巴,我好久好久没背过你了!我歪过脑袋,点点头,来到你背上:我应该没有重。背得动,我还有风之力呢。你轻轻松松地站起身,长长的尾优雅地在半空弯来过去的,最后绕在我的手腕上。
不就是背人吗?那是我的挚爱,我不背谁来背?怎么都大惊小怪的?阿樱还以她们玄华族的习惯为我跳了玄华的求偶舞,赠以华羽,是为一世不分离,那我以火光族的传统回应也无不可!一群人大惊小怪的真没见识!阿樱好漂亮啊,从高天翩翩而落,优雅地落地,华丽的尾羽随风颤抖,翅膀交叠时黑色的羽翼也华美飘逸!还有独属于玄华的舞步!一倾身一展羽一跳跃无一不落在我的心上,我都,我都看愣神了——那么好看的,那么果决的人,是我的吗?真的吗?我不会跳舞——火光族不用舞蹈来表达对伴侣的爱意,我只能被迫回应,笨拙又生疏,好在阿樱不嫌弃我,依旧含着笑望着我——她好美……
美到令人目眩神迷。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阿樱昨晚一直在说冷,哪怕我把她抱在怀中她也依旧冷得发抖,难道是那个病吗?半夜三更我没舍得离开阿樱,只能飞出星火照着医嘱搂着几乎没了意识的阿樱找药。她迷迷糊糊地听我的话将药吞下,又没精打采地耷拉下脑袋,我不敢让她独处,只能再飞出星火将放在房内厚实的毛毯找了出来,把我们都牢牢包拢。
阿樱今天的情况并不好,看来这几日的长日日记是要我来写了,她说本就是给我看的,只是其中很多事要联合我们朝夕相伴的那段记忆来看才能看明白,我先看个大概也不是不行。我只是看了前面几篇,看到了她对于历史的论述,我认可她的主张——我们从前就应该性情主张都相和吧,否则怎么会是他们口中的恩爱眷侣呢?
阿樱的情况一点没有好转,那条白蛇和那颗骷髅头都留在冰耀族守护族人们,她身边,现在除了我,还有青木小姐和惊霜小姐,就是较远的扶桑府主了——我无意要她们也来掺和,所以我自作主张传信给峰爻和羽锺。我知道他们对我的不满,其实我自己也不相信我能够给阿樱她期盼的一切,但是当我望着怀中哭得一颤一颤的人,我的心在告诉我一定要,一定要把她牢牢抱在怀中,哪怕最后我们是一起消亡。没关系,能够得她发自肺腑的爱意就已经足够,我很值了。
但是中午看到峰爻和羽锺并不好看的神情我也不敢在他们面前造次。
宿宿生理期的时候来过这个病毒,病了好久,但是好在一直止步于最初的流涕与咳嗽——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是,只是第一阶段?峰爻说的,我望着他将意识昏沉的阿樱抱在怀中,握着手腕,不敢说话。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羽锺问我。是昨天晚上,大概是,八点多吧,我们在客厅里坐着,我看了阿樱的长日日记才知道的。我指了指本子,眨眨眼,我凌晨两点时候喂了药,桌上拆着放着,早晨又喂了一颗,一日三餐,她一直说冷。看来是要发烧了。羽锺看了一会儿我做的记录和药品以及病程,又翻阅了日记,叹了口气,应该是之前耗费了太多神力导致的神力亏空。我没有说话,只是低下脑袋。
很奇怪,这个病毒是怎么染开来的。峰爻抱着阿樱,沉默良久,摇摇头,我先给宿宿充足的神力。出于双筑小孩子们的考虑,峰爻慎重地将阿樱交给了我——流雪暂时离不开他和羽锺。
我望着你沉默地躺在我怀中,我忽然就明白了你望着我不知时候的模样,那种心里的痛苦。好痛啊,阿樱,而且,而且,昨日,你上午还在我跟前舞兮蹈兮,怎么晚上就静默下来只剩下清浅的呼吸了呢?难道是等我回来时将心血都耗尽,油尽灯枯吗?所以我一回来你紧绷的弦就放松了?我不要,我不要你离开,你不能这样丢下我一个!我刚刚回来,你就要走吗?
还好你听话,能够吃下一些皮蛋粥,峰爻他们今日来也是带着丰厚物资到来火光族的,是一些肉和菜,他说还有一队由神明们领队带着向冰耀族过去了,流雪境内各大世家都已经开始进行准备。
他说,没想到短短一年半,流雪竟然又要进入全国紧急状态。羽锺忽然问了我一句,可还记得一年半前的事情?
我摇摇头。
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阿樱啊,你要什么时候才能再睁开眼看看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