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轮回·言说旧日
午餐丰盛,也难得家里人都不打算午休,所以在残局收拾完毕之后,榕木叶纷纷扬扬地带着笔记本和缠花材料从书柜中飘出来。天樱宿支着脑袋,指弯轻轻敲在实木桌上,她带着笑:“商量好了吗?”打了个哈欠,穷绝顺势回身来到她的身边,拱了拱她的掌心:“蜷儿喜欢他作陪,谁知道她怎么那么快就做下了决定。”她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儿还是站起身:“清穹先看着蜷儿,我要去找锺阿兄。”“羽锺在楼上,我们房间。”岚峰爻抬头看向她,“不放心?”“我怕这是个轮回,我没有向锺阿兄认过罪。”她悲叹一声,收紧了带着手链的左手,“这伤痕,总是要说开来才能毫无蒂芥。”
“你怎么又想起这些?”岚峰爻蹙起眉,他不解地攥住她的手腕,“都那么久了。宿宿,总想着旧事,会阻挡你前进的脚步。”“但是如果旧事一直在那里潜藏着,我不放心,阿兄。我也想着将它瞒过去,可是好像天意一样,当时,你……木偶罗盘的那些日子,我又想起来我们兄妹在花房的那些日子。这几日,我在梦里,又看见了你缺席的、我在东秦寄居的那些年岁,也好,至少这几日家里太平,也是个机会。”她的笑容惨淡,“我放不过自己,她曾经说我是个小偷,我惊梦而醒,愈发惶惶不安。”
“我们至死都没有和解,天樱宿的出现,是以与岚樱眠有关系的故人或死或伤做代价的,我可以背负她们的恨,却无法对他们亲近之人的伤痛视而不见,锺阿兄是,溟伽兄也是。”她摇摇头,“溟伽兄本不欲参与政治,又与有戎关系较远,但是锺阿兄不一样。”“可是宿宿有没有想过,你锺阿兄已经放下了?你现在再说起,又要羽锺的勾起伤心事吗?”岚峰爻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他摇摇头,“你还是想要问羽锺,这个锋利的问题吗?”
“蜷儿,跟我去见你羽锺舅舅。”天樱宿深吸一口气,依旧执着地转过身去,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她难得如旧日那般轻巧地倏忽而去。漂亮的蝴蝶停在扶手珠子上,她回头望向已经扑成一团的狼崽和虎仔,摇摇头:“蜷儿?愿意跟我来一趟吗?”连蜷当机立断一尾巴将荆楚扫在地上,然后攀着桌沿站起身来,望着自己的娘亲:“一定要去吗?”“嗯……也可以,等我们下来之后再说也可以。”她摇摇头,提着裤摆向楼上走去。
日光撒入房内走廊,她垂下眼,思索之后,叹了口气,还是别化作原身了,高洁的外表配不上当年有意无意做出的、见不得光的事。那条路好长,平日里忙起来足够让一家人一天都见不到一面;可它又是好短,短短几步就走到了。她望着这扇门,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敲响了它:“锺阿兄,是我。”
“进来就是。”门应声而开,坐在书桌边上的青年镇定自如地抬起头来看她,“怎么了,怎么这么看着我?”“如果挽光没有那么早将荆楚送过来,我不会想着这件事——梦里回闪,我能够承担。”天樱宿望着疑惑地站起身的青年,她点点头,屈膝向他行礼,是贵族的礼节,衣摆盖在地面,她深深低下了头,“锺阿兄,你怨过我的吧?最终家破人亡,与我脱不开关系。”
房内一片安静,她都不敢发出声音,屏息敛声。
“宿宿应该知道,皇羽锺·东秦,和皇羽锺·有戎,终究不是同一个人了。”声音很近,她的视野里晕开一抹熠熠生辉的金色,她讶然地瞪大了双眼。“可是如果是我亲爱的妹妹,请他出现,倒不是什么难事。”有力温柔的手托住了她的手。愣愣地抬起眼,她望着那一双温柔的青铜色的眼眸:“锺阿兄……”“不是你的错,你看着荆楚和蜷儿,是不是也想到了那时候——我带你入东秦的那一日?”皇羽锺将她扶起,温柔地将她拢入怀中,轻轻地抚着她的发,“你是不是,觉得,我当时,引狼入室,致使自己家破人亡?你将他们的死都归咎到自己身上?”“嗯……”她吸了吸鼻子,想要逃却被用力摁在怀中。“怎么会那么想呢……宿宿,命运错综复杂,我已经理不清那些生命的消亡,源头究竟在何处。我知道你多思多虑,看来至少我们想的东西,还有几分相似。”摇摇头,他将她紧紧地拢在怀中,“你阿兄不敢和我说起这些事,只能做没事人一样,不过他有没有想到,我就不清楚了。宿宿,不论如何,你是没有错的。你明白吗?关系不是一个人可以决定的,哪怕你愿意,对方也不会领情,答应锺阿兄,不要再认为自己有罪,好不好?”
“只有锺阿兄有资格来评判我的罪,所以我来请罪。锺阿兄不怨我吗?”她抬起头,“如果没有我,什么都不会发生,至少不会那么早,那么惨烈。”“可是如果没有宿宿,我此身又飘零在何处?是身不由己地娶了一素昧平生的女子做东秦一辈子的傀儡和囚鸟,连自己的心意都不得看清,亦或者是只能遥遥望着我的心之所爱?还是要背负着东秦所有的荣耀与罪恶,孤木独支?我成为我,宿宿有一份功劳。”他笑着,摇摇头,“我说过很多次,宿宿,现在就很好。你看过我的信了吧,当时木偶罗盘,我顾不上你这边,只能为你留了信?”“我……看过。”她依旧不敢去看他的眉眼。“为什么要害怕看我的眼睛呢?我的眼睛……不好看吗?”尾音带了上扬的笑意,皇羽锺摸摸她的脑袋,“可是我很想看宿宿樱粉的眼眸啊。”她怯怯地抬起眼,躲闪着。“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他摇摇头,笑着叹了口气,“我很受用宿宿的亲近,很受用你的存在。我们已经是一家人。那些伤痕已经被抚平,宿宿,没有任何的后遗症,你不要怕,好吗?”
点了点头,她又收回了目光。
“蜷儿和荆楚的相处怎么样?”他换了话题,声音依旧温柔。“两个小家伙已经闹作一团了。”她摇摇头,有些无奈,“蜷儿心性开朗单纯,我担心她。”“东秦少府主也曾这般担心大小姐。”他笑了笑,摸着她的发,点了点头,“而且相较于蜷儿,那位大小姐更加骄纵蛮横,她认为自己对于义女有着没齿难忘的恩情,她们的友情也逐渐从平等地位演变成了掌控——我也没想到,她是身份显赫的荒川大小姐,荒川一支的掌上明珠。如果当年峰爻没有带着她一起走,那么荒川少府主之位,毫无疑问地就会落在她头上,成为荒川的又一位女性府主。大小姐没有及时止损,而是借着那份恩情得寸进尺,终究在我和峰爻的事情上爆发。追求幸福是没有错的,义女不是也提出了解决方案吗?已经尽了全力,剩下能做的,就是接受它。”
“生者,死者,囚者,分者,接受它。”皇羽锺抚着她的发,他笑了笑,“可是蜷儿不会,小家伙被我们教得很好。”“可是荆楚……”她望向他,泪水盈满了眼眶,不堪负重地滚滚而落,“大人们又该如何,我不要那个轮回,在我们家上演。”“怎么哭了啊……”他心慌地抬手为她抹去眼泪,轻轻拍着她的背,摇摇头,“宿宿,宿宿,你要坚定不移地向蜷儿表明,不论是谁,都没有分走你对于她的关注,半分都没有,直到她真正懂事,成为一个心智健全的孩子。蜷儿不缺来自家人的爱护,你,穷绝,峰爻和我,还有神明们,对于血亲的宠爱没有人能够分走,哪怕是未来你们真正结合而拥有了你们两人的骨血——那时候蜷儿已经明白事理,不会再埋怨。并且告诉她,不论如何,她的背后,有大人们在,她有后盾。”
“阿兄和锺阿兄也是这么和我说的。”她低下头,摇了摇,“是不是也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什么麻烦?峰爻和我都以为是宿宿让我们有了,很强的获得感,你需要着我们,如此需要着。”他摇摇头,“家人互相牵挂因而成家人,宿宿,我和他都很欢喜。说得清楚一些,有戎的贵族成员,是由你连接而成的。峰爻原来担心过我会不自在,可是宿宿在这儿,穷绝更不用说。所以相较于担心我们,担心蜷儿,宿宿,我更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己。”
望着眼前人,又忽然想起木偶罗盘和基因实验险些的家破人亡,她抬起头:“那木偶罗盘里,锺阿兄怨过我吗?阿兄命悬一线的时候?”“峰爻行事高调妄为,我知道的,树大招风,可有必须有这么一个人。每个人都有命,这条路,鲜血与荣耀,他已经选择了。如果他畏死而不前,我反而要怀疑他。”他温柔地笑着,“我没有怨过宿宿,我为你有着和他一脉相承的责任和担当感到高兴。走在前面的人本就要面临更多的威胁,我知道的。他帮我找到了更适合我的位置,有他自然最好,没了他……我也不会寻死觅活,宿宿,相爱的前提是爱护自己,你明白的。”
“但是哪怕我爱护自己,我们都爱护自己而你不能理事,”堪称生硬地转了话题,皇羽锺望着她,无比认真,“你若是不能理事,我不敢想,有戎要多鸡飞狗跳。”
“你的存在,就已经足够美好了。”